第三章 性海慈航

1927年,上海。

时间的动荡并没有掩去这个东方大都市的繁华。十里洋场,处处舞榭歌台,夜幕下面,一派灯红酒绿。黄包车在霓虹灯下穿梭而过,临街的厨窗展示着一些花花绿绿的商品。在一些僻静的小巷子里,在昏暗的门洞里,偶有几个坦胸露乳的女人对过往的人搔首弄姿。糜靡之音满街流淌。在一些繁华街道,更显出了上海不夜城的气氛。衣着艳丽的舞女伴着一些有钱人在舞厅的门口进出。男人大把地挥霍金钱,女人大把地挥霍青春。这就是上海,纸醉金迷的上海,富人醉生梦死的上海,穷人死去活来的上海。

外滩夕照把街道打扮得金碧辉煌。街上行人渐少,也慢慢地安静了些,甚至可以听到轮船进港时的讫笛声。一些流浪汉们开始从阴暗的桥洞里钻出来,去寻找他们的生活。当街灯亮起来的时候,天色就很暗了。这个时候有钱人的汽车响着喇叭,呼啸而过。黄包车停在了一家商店的门口,一个男人和一女人走下来。当他们准备进商店时,不知从哪里冒出几个小乞丐来,围住了那两个衣着鲜艳的人。那男人被那几个小乞丐缠得没办法,很厌恶地丢下了几个小钱,那群小孩儿便一哄而散。

在靠近一个小码头的地方,有一条叫三鞭弄的小巷子,进去两百米不到,靠右手有一座三层楼。灯火不甚明亮,门首挂一招牌:杏花村酒楼。这酒楼从外面看不怎样精神,倒有些灰不溜秋的模样,但进得屋一楼一楼的上去,就显出它的气派来了。那里面金光银辉,装修得富丽堂皇,或红或绿的灯光里,总站着几个艳妆的绝色女子。

“颜如玉书店”的大东家陈立凯,今天单枪匹马坐一黄包车,进三鞭胡同来,不声不响就登了楼。在三楼一间阔气的包房,陈老板舒适地把身子投进奇软的沙发里,跟着上来的酒店的老板忙着为他点上了烟。陈立凯深深地吸一口,将烟雾深深吐将出来。他对老板吩咐:“客人一到,你就上菜,闲话不许说。”

“晓得啦。”肥胖的酒店老板一躬身就要退下。

“慢着,”陈立凯又叫住了他,“你着人去把夜世界舞厅的玉仙和春花两位小姐请来,就说是我陈某人的意思。”

“晓得啦。”他又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悄悄退了出去。

包房里便又空荡荡的了。陈立凯躺在沙发上,一边抽烟,一边不时透出得意的笑来。几天前,当他从乡下回上海时,偶然看到一本叫《性史》的小册子。他随手翻了几页,便两眼大放光芒。这是北京一个叫张竞生的博士所著的探讨爱情与性问题的小册子,内中有一些个人性经验的材料,这些材料在陈立凯的眼里像金子一样地闪闪发光。陈立凯是一个做事从不拖泥带水的人,当下就找到了他要做的事。他原是一家书店的店员,后来觉得没意思,出来自己做。这陈立凯脑瓜子比一般要好使,觉得正儿八经地做书,没什么赚头,于是就专做淫秽书刊。虽然他知道做这类书必然要担风险,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做了几单,居然没什么事。后来路子就更宽了,办法也更多了。生意越做越大。不到两年工夫,就把他以前做店员的那家书店盘了下来,成了他经销各类淫书的大本营。

昨天晚上,他在夜世界舞厅大概去寻开心,深夜四五点钟出来,在舞厅门外看到几个打手正在痛打一个人。那被打的是个瘦高个,双手抱着头正拼命往墙边退。那几个打手似乎打得正起劲,拳脚飞舞,那个被打的人嘴里发出一阵嗷嗷怪叫。

陈立凯对这样的事看得多了,并不在意,当他转身欲走时,那被打的人抬了一下手,陈立凯觉得有些面熟,走近去一看,喳,这不是王之贲么?陈立凯忙叫住了那些打手。因陈是夜世界的常客,打手们也差不多都认识他,听他叫就住了手。

那被打的人见许久没有拳脚飞来,便抬头朝这边观望,一眼望见陈立凯,便觉遇了救星,大声叫道:“陈兄救我。”

陈立凯惊问道:“之贲兄,这是怎么回事?”

王之贲欲言又止,却终究没有说出来,一个打手在旁说道:“这位先生包了王仙小姐一个晚上,却拿不出一个子儿。”

陈立凯其实不待他解释,一看那光景已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对打手说:“去叫你的老板来,我有话说。”

不一会,那打手带了个头流得很光的中年人出来,那人西装革履,很有些娘娘味。他朝陈立凯一拱手道:“陈老板有何见教。”

陈立凯不理会把脸扫向一边说:“张领班,这是怎么回事,这位王先生是我陈某人的朋友,即使有不周之处,也犯不着使出这般手段呀?”

那张领班连连点头道:“误会误会,既是陈老板的朋友,那就算了。”又对那些打手骂道,“还愣着干吗?还不快回场子去。’俄罢又对陈立凯一拱手道,“得罪,得罪。”一边说,一边往门里退。

这时陈立凯叫道:“慢着,张领班。”说罢,从怀里掏出一叠钞票来,甩到张领班的怀里说,“我陈某人也不想坏了你的规矩。这些够了么?”

张领班点头哈腰地道:“陈老板太客气了,欢迎下次再来。”

陈立凯这才转过身来打量着王之贲,只见他衣服已被扯得稀乱,鼻青眼肿,嘴角淌血,一看就知道这顿招待不轻。王之贲似乎也很不好意思,尤其是这样的场合,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所以就挂了一脸的窘态。陈立凯走近拍了拍他的肩说:“是不是手头又吃紧了?”

王之贲也不作声。

陈立凯把一叠钱塞进他的口袋里说:“明天晚上到杏花村酒楼来,我有事跟你谈。”就走了。

现在,陈立凯坐在杏花村酒楼三楼的包房等的人就是王之贲。他们大约相识于三年前。那时陈立凯还在书店当店员,王之贲在一家小报当记者,因为兴趣相投就成了朋友。后来,陈立凯已经出来做单帮的时候,借重的就是王之贲。他们合作多次,彼此顺手。最后一次,则是在两年前,陈立凯从一个人手中买了一部书稿,内容是对当时上海一位权贵私生活的实录。陈立凯一眼相中,觉得有利可图,便把书稿交给王之贲,让他整理。书里人物地点都是真实的,出版的署名便是王之贲。

书一上市就很抢手,陈立凯扎扎实实发了一笔财,但王之贲却倒了大婚。那位权贵在盛怒之余将他送入了大牢。虽然这两个人做的并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却还偏讲点义气。王之贲被判坐牢,却也一人扛了下来,没有供出陈立凯。陈立凯也就生出了一些感激。当王之贲被释放出狱后,身无分文,去投奔陈立凯。陈立凯忆起前情,也就常常周济他一些。就是在几天前刚刚给过他一笔钱,没想王之贲是个破落的命,一有了钱,就过起了花天酒地的日子,在灯红酒绿中钱如水而去,转眼成梦。昨天,耐不住寂寞,再到夜世界舞厅,找相熟的舞女玉仙寻欢作乐了一晚,临走时,竟拿不出一文钱。风月场中,哪有情义可讲。玉仙小姐翻脸不认人。老板一声令下,几个打手将他拖到门外一顿狠接。要不是遇上陈立凯只怕小命不保。

陈立凯在思想时,楼梯口慢慢升起一个人影。着长衫马褂,一副穷酸文人的模样。陈立凯一见,立马起身迎过去,道:“之贲兄,咱兄弟俩久不在一起了,今天小弟特备酒几杯,与之贲兄一醉方休。”

王之贲见陈立凯如此厚待他,不免有几分惊讶,也有几分自豪。人也就自在起来,话也调皮了。

“陈兄,今晚是什么场子?不会是清水鱼汤吧?”

陈立凯道:“之贲兄说哪里话,之贲兄的口味我还不知道。”陈立凯凑近王之贲,压低声音说,“我还给你备了一只鸡呢。”陈立凯话音刚落,俩人都会心地大笑起来。

这时,那白白胖胖的老板上来了,问:“陈老板上菜吗?”

陈立凯摆摆手道:“再等一会儿,还有客人未到呢。”

王之贲问道:“哪家客人,是谁?你昨天并未提起呀。”

“你稍后便知,都是老朋友啦。”陈立凯神秘地笑了笑说。

朋友?王之贲心里打起了鼓。他现在是最怕见朋友了。因为在他所有的朋友熟人中,他没有借过钱的几乎没有。

王之贲正自不安着,只觉一股脂粉香飘了过来,他回头一看,从外面进来两个娜娜袅袅的年轻女人。那不正是玉仙吗?王之贲一见,神情立刻紧张起来,因为昨天挨揍的情景他没有忘记。

“怎么样,没想到吧。”陈立凯看他恍馆失措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头说,“今晚玉仙小姐是特来为你压惊的。”

那玉仙何等乖巧,便飞了过来,一屁股坐到王之贲的腿上,搂着他的脖子说:“王先生请别介意哟,昨天的事纯属误会。”

王之贲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他就势将玉仙搂在怀里,故作深洒地说:“小小意思嘛!俗话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何况是皮肉之苦,我王某乐意承受,乐意承受。”说着顺势在王仙小姐的大腿上拧了一把。

陈立凯一看时候差不多了,就吩咐侍者:“上菜。”

菜肴早就备好了,侍者—一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白雾从桌上腾起来,香味从碗里飘出来,非常诱人。

几个人一齐落座。春花靠着陈立凯,玉仙紧靠着王之贲,两个男人用左手揽着两个女人,边吃边动手,这里捏捏那里摸摸十分放浪。两个女人,本是风月场中老手,又是喝酒又是抽烟,不时嗲声嗲气地哼叫几声。侍者已全部退到门外候着,听到屋内铃响,才过去伺候。

差不多一个时辰,桌上已杯盘狼藉,王之贲似乎也喝了六七分酒,说话便多了起来。玉仙小姐像蛇一样地扭在王之贲身上,她在王之贲那被酒精泡得红通通的脸上吻了一下,把酒杯举到王之贲的鼻子尖上说:“王老板,我敬你一杯,昨天的事纯属误会,请王老板不要放在心上,以后还请多多光临夜世界,为小女子撑台。”

王之贲酒在肚内,色上心头,昨日的事情已全不记得,拍着玉仙小姐的小脸蛋十分豪迈地说:“小事一桩,小事一桩可。”

这时陈立凯也端着酒杯说:“既如此,我们四人一起干了。”

春花小姐道:“陈老板,我可不行了。再喝就要醉了。”

陈立凯的手已从春花小姐旗袍的开叉处探了进去,动作十分老练,一下直抵要津,他淫荡地笑道:“叫你喝你就喝嘛,醉了有什么关系?醉了不是更来劲么?喝吧,我还等着你出第三种水哩1

“好呵,谁不知陈老板有把天然的尤物呢,我春花舍了这条小命要和你尽尽兴哩!好了,我喝。”

在不很明亮的灯光下,四只酒杯抵在了一起,四张脸也凑在了一起。烟雾萦绕中,红唇点点,酒杯渐空。不同的脸,光滑的,粗糙的,红的,白的,布满了同样的欲望,那就是对金钱与色的追求。

王之贲已喝到几分醉但头脑还十分清醒。陈立凯这个人他认识已久,彼此都很了解。虽然那次合作出事之后,陈立凯对他也算义气,但像昨晚和今晚的作派似乎是有些过了。如果不是有事求他断不至于如此。王之贲的手在玉仙的裙内,只偏头问道:“立凯兄,这次找我,有什么指教?”

陈立凯慢条斯理地说:“没什么大事,你先看看这个。”说着,从衣下抽出一本书来,递给王之贲。

王之贲一看,书名叫《性史》,作者张竞生,他翻了翻不解其意地问:“这本书我听说过。立凯兄的意思是……”

不等陈立凯回答,玉仙已从王之贲的手里抢过了书。“喳,性史,一定很不错吧,好像这本书现在很有名呵,大家都在谈论……”

陈立凯把书抽过来,笑着说:“玉仙小姐好见识,不愧是沙场老将。”他又把书递给王之贲说,“这本书是北京一个博士写的,专门介绍男女性生活,现在火得不得了。但是要发大财的话,它似乎还不大猛,所以,小弟的意思嘛,就是想请出之贲兄你这位高手来,改造一下,并配上些图画……”

陈立凯的话犹如一柄冰凉的尖刀直抵胸口,几年的铁窗生涯历历在目令他不寒而栗。

陈立凯也很清楚王之贲内心的想法,他拍着对方的肩说:“之贲兄,这次绝对错不了,你改完配上画后仍控他张竞生的名,与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陈立凯见王之贲还是无动于衷,便接着说:“之贲兄,你可要打定主意哟,现在这世道,赚钱容易吗?过了这一村就没有那一店了。机会是可遇不可求的。老兄你要想好。我也给你交个底,你管写,写得越那个越好,其余的事不用你管。事成之后咱俩二一添作五。”

王之贲河等样人,充其量不过是个流浪汉,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还顾虑什么,而且,他早就被女人烧晕了头,如今重利在前,犹如一只香甜的瓜在眼前,他能不心动么?怕什么?顶多再坐他两年牢。二一添作五,这一票干下来,下半辈子是不愁了,要吃要喝要玩女人那还不是一碟小菜,而且再也不用到处东躲西藏,不敢见那些讨债的熟人了。想到这里,他的眼睛亮了起来,胆子也壮了起来,把桌了一拍道:“好,就这么说定了。”

“好,好样的!这才是男子汉。”玉仙小姐也称赞起来,并就势在王之贲脸上吻了一下。

笑容从陈立凯的脸上浮起来,他把每个人的杯子里都倒满了酒,提议道:“来,为我们今后更好的合作干杯。”

四人举杯一饮而尽,然后互相成对地搂抱在一起。夜深了,陈立凯搂着春花,王之贲搂着王仙,向隔壁的一间房走去,开始了他们放荡的夜生活。

不久之后,上海的许多书店都被一本图文都艳丽无比的淫书《性史》所充斥。陈立凯和王之贲在杏花村酒楼的那个包房里,一边分钱,一边搂着女人亲热。他们当初的计划进行得天衣无缝,他们把书出了,通过一个中间人把书发出去。一时间,署名张竞生的淫书在满街流传,一些人大骂张竞生为淫棍,却不知道真正的罪恶魁首正躲在一家酒楼里花天酒地。

一天下午,一辆黄包车向外滩驶去。车上坐着两个衣着整洁文质彬彬的男人。

那个瘦高个在闭目养神,在车子的摇晃里躺得很舒服;而那个微胖些的却睁着一双骨碌碌的眼睛想心事。他看到旁边的同伴似乎是要睡了,就推了推他说:“建夫兄,还有多远。”

瘦高个叫李建夫,他眼也不睁地说:“快了,快了。”

这李建夫原在一家名为《困情》的小刊物当编辑,大胖子张大笔也是他的同事,后来,刊物因揭人隐私得罪了权贵,吃了几次官司就停了。于是李建夫和张大笔也就分手各谋生计去了。几天前,张大笔在一酒店偶遇李建夫,发觉李建夫衣着打扮很是气派,甚至说话的神气大不如前。听人介绍,那李建夫似乎是发财了,张大笔很是纳闷,分手不过是半年前的事,怎么就发得如此迅猛呢?除非是抢银行或是继承了大笔遗产。可李建夫这人他知根知底,两人从一个村子里出来,就那么几个穷亲戚,彼此都认识。乡下的亲戚不来打秋风就是万幸了,哪有遗产冒出来白白地让人得去。但抢银行似乎更不可能,李建夫那样胆小的人,平常连鸡都不敢杀,哪能做得下那等惊天动地的事。张大笔反而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正好,李建夫邀他到家里去玩,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到他家里去一看不就一目了然了么?

车子在东平路上行驶。李建夫依然作睡眠状。张大笔总觉得有个东西堵在心里令他不舒服。他又推了李建夫一下,说:“建夫兄,都说你发了。可否让小弟饱饱耳福?”

李建夫头也没动,眼睛却睁开了,他望着前方,没精打采地说:“唉,发什么财,和人家相比算什么,喝了口汤,拣了根骨头而已。”

“如此看来,这汤十分鲜,骨头的味道也很不错哇。’然大笔如此说,口气里似乎有了点献诌的味道。想当年,张大笔从大学毕业后一支大笔纵横上海滩,何等意气风发,李建夫可怜巴巴地从乡下来投他,凭着他的名望,也凭着他与总编的私交,把他安排当报社抄写员,后来,又手把手地教,终于升任编辑。看目前光景,似乎是倒过来人人啦,没办法,只认钱,有钱就是大爷。

“哎,建夫兄,我们究竟上哪去?你以前不是住在西风桥一带吗?怎么往东边走。”

李建夫笑而不答:“你急什么,等会就知道了。”

车子一直沿东平路到了靠江边的一座带花园的小洋楼前停下来。李建夫付了车钱,两人就下了车。

“哇,这么漂亮的房子,是谁的?”张大笔站在漆成白色的栅栏门前,面带羡慕之色。

“过去是纱厂的一个老板住在这儿,后来纱厂破产了,老板就搬出去了,现在嘛……”李建夫走到门前,按了门铃。

一位40岁左右的女佣人来开了门。李建夫吩咐道:“叫太太下楼来见客,然后去弄几个菜,我和这位先生有事要谈。”

“是,先生。”

李建夫和张大笔一起走进小楼。这是一个上下两层小楼房,装饰得富丽堂皇。他们走进一T一楼的客厅。

张大笔站在宽敞的客厅里打转,他被那些名贵的家具以及那种宝贵气象迷祝他不敢相信地问:“建夫兄,这房子,莫非…”

“正是在下刚刚买过来的。”李建夫已坐进了沙发抽起了烟,踌躇满志地说。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建夫兄真有你的。”张大笔不停地在房子里转来转去,兴奋不已,好像这房子是他的一样。

这时,从楼梯上走下一位风姿绰约的小姐来,大约二十一二岁,穿着叉开得很高的旗袍。张大笔这时正转到楼梯那儿,看见那位小姐沿梯下来,每走一步,就把那白生生的大腿露出来,看得张大笔目瞪口呆矫舌难下。

张大笔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直到她下到了客厅,坐到了李建夫坐的沙发的扶手上。

张大笔惊讶地问:“建夫兄,这位是?”

“这是贱内小洁。”然后又拉那女人说,“小洁,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以前的老朋友张大笔,名震上海滩的一支大笔呵。”

那女人风情万种地和张大笔点了点头说:“常听建夫说起,今天得以认识张先生真是三生有幸呵。”

“岂敢,岂敢。’听着她那莺声燕语,望着那顾盼生辉的脸,张大笔只觉得整个身子又麻又酥,动弹不得了。

李建夫在小活耳边说了几句什么,丁洁便对张大笔说:“张先生稍坐,我先失陪了。”

丁洁一扭一扭地出去了,看着她那啊娜多姿的身材,以及富有弹性的乳房和丰满的充满性感的臀部,张大笔如置身梦幻。他激动不已地对李建夫说:“建夫兄,你是用的什么手段,半年时间就弄到了这么漂亮的一幢房子,还有这么迷人的一位小妞。不管怎样,你也得拉小弟一把。”

李建夫缓缓吐出一团烟雾,一本正经地说:“老弟,这年头不用点手腕打得开天下嘛?光走正路子,这样的房子,这样的女人能有我们的份吗?”

“哪,走什么路子呢?”张大笔还是不明白。

“你还记得前两个月轰动上海的那两本书吗?”

“你是说北京一位博士写的什么性史?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岂关系而已,没有那本书,我哪里会有眼前的这一切,还不跟你一样几个人挤在一套破公寓里。”

张大笔似乎有一点明白了,但到底怎样,他当然还是不清楚,他望着李建夫虔诚地等着他说下文。

看着张大笔那股子呆劲,李建夫觉得没有什么必要卖关子了。他说:“我从报社一出来,正好遇着几个朋友,拉着我去发财。那个时候反正工作也没了,管不了那么多,就随他们去。原来他们是要我编一本书,就是你刚才说的北京的张竞生博士所著的那本《性史》,那几个朋友笔头子不甚好使,所以就拉了我。我想,反正闲着也闲着,也就干上了。不过话我也跟你说,传出去可要吃官司的。”见张大笔不住地点头,他又说下去,“那几个朋友虽然笔头不健,却很有一套办法,知道怎么改怎么编,也不知从那里弄来了一些很精彩的图片,十几天时间就把那书整了出来。”

“后来呢?”张大笔见李建夫不说了,兴犹未荆

李建夫笑了笑,用手指着房子划下一圈说:“后来就有了这些。”

到这里,张大笔对李建夫的胆识和气魄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嘴唇咂了半天,叹了口气道:“说来说去也是白搭,我是没有这样的运气呷。”

“此话差矣,老弟,机会正等着你哩,只看你脑子开不开窍。”

“怎么开窍?莫非如法炮制?”

“不闻古人云,重复就意味着失败。这次要大发必须另辟蹊径。我想我们可以出第二集第三集,不断出下去。”

张大笔道:“那是不成问题,可印刷和推销的事怎么办?”

“老弟你只管用心去写,别事一概不管。到时包你也有这样的房子和女人。”

一席话说得张大笔口舌生津,仿佛自己已经住进那宽敞的房子,正搂着年轻漂亮的女人快乐。

正想着,小洁进来请他们八席。在他们说话的这段时间里,客厅里已摆出了一桌美味。张大笔在李建夫和小洁的陪同下,步入餐厅。三人入座开了瓶酒,一齐举杯同饮。

二、性问录

张竞生在法国寒窗9年,获得哲学博士。在回国的这几年里,他首先发起对性学的研究,在这个领域已成为无可争议的第一人。当初他到北京时,以那篇《爱情的定则与陈淑君女士的研究》亮出自己的旗帜时,引来多少人的攻击和嘲讽呵,幸而他意志坚定不退反进,在北京知识界一些年轻人的支持下终于站稳了脚,继而声名鹊起。到《小性史》第一集出版后,风靡了京沪两地,虽然因为伪作的不断出现使他背了一身骂名,但他作为一个性心理学博士,专家,性学大师的地位在人们心中渐渐确定了。现在,他每天都能收到许多信,或是提出一些有关性的问题以求解答的,或是从心理上求教求医的,或是表达爱慕之情的,从这些信里,每每也得到一些新的材料,可供研究。所凡来信张竞生都必拆阅,只要是有问题都耐心予以解答。这样一来倒也接触了一些以前从未接触过的东西。

一位姓梁的男子来信说:“有许多谈论性的书,在讲到男女性交,怀孕受服时,就有了许多说法,莫衷一是,不知到底应该怎样?有的说,如果妇人在经水后4天交请受孕的,必是怀的女胎,4天以上至8天以内则必是男胎;有的说男子射精在女子卵巢的右边的是男服,左边的那就是女胎了;有的还说女子受孕应该是在经水刚停或经水后15日。以上说法:很多书上都有,不知是不是这种情况,性海慈航,功德无量,请博士指教,不胜感激。”

这样的信,时常接到。这样的问题太幼稚可笑。开始,他本不愿回答,后来一想,中国社会封锁由来已久,对性缺乏了解本不足为怪,自己既已立志在人们的思想上打开一条通途,自然也不能冷了这些人的心。于是,也就在灯下捉笔作复:

“……所举的这些例证,大多是民间愚昧觉察说法,没有一点科学。生男生女,断非个人交婚时的姿式与一时的情况及经水后的限期所能决定的。生男生女全凭偶然,男子之精子与女子之卵子相遇,由能冲进卵子并与之结合的精子是雌性或雄性所决定,那条冲进卵子是雄性的则生男孩子,否则即为女服。在现实生活中,似乎也能寻找到一些迹象,但这也不是铁定的规律,只是有那么一种趋势罢了。大概富裕之家多生女,贫穷之家多生男。文明夫妇多生女,野蛮伴侣多生男。居城市者多生女,居农村者多生男。丰年时节多生女,饥饿战乱之时多生男。住平原水边的多生女,居高原山林的多生男。讨究其原因。大概男女之生与父母的包含及身体状况有关系。所以安居足食者或身体孱弱者容易生女,而饥饿强悍者多生男。由此观之,倒有些道理,但没有多少科学。由此说来,个人也可以通过这些生活中的现象,加以艺术的方法,以达到自己的期望。即凡要生女者,平时夫妇则应当多食脂肪等,少做些剧烈运动,而做些轻微的运动,如旅行,玩耍,多读书等。若要生男呢,自然要少食些脂肪多吃些素食,而且多做些激烈运动等。总之,一切偷情不可做,一切兴奋的事应竭力去做。但是,这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有效果的。这样的锻炼须要继续一年半载或更多的努力才可。不是一早起来跑几百里路,做完几套体操就能达到目的。若夫妻双方都在求学时期,最好以每学期或一年为限,在彼此商量好生男生女之后。在一个比较长的时期里锻炼身体和休养精神,然后才做男女之决定或许可以得到相当成绩。”

张竞生写好信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北京秋天不知不觉又来,凉咬咬地侵入。连日的阴雨似乎是停了,庭院里落叶满地,屋檐上滴水依旧,一声一声敲打着心扉,使寓居京都的他不免想起他阳光明媚的潮汕故土,风扑进了院子,吹到他身上,打了个寒噤。他进屋去加了件衣服。屋内屋外都很静,风的声音和落叶的如泣如诉,给人的感觉好像正是静穆的午夜,张竞生看了看表,才10点钟,里外的灯已经熄灭,诸丛雪似乎是已经睡了。张竞生轻手轻脚地坐到桌前,拧亮台灯,准备再拆阅几封信。

这时,他好像听到了门外有脚步声,在走廊上响来响去,后来似乎是停在自家门口。

“笃笃笃。”三下敲门声,很轻很礼貌。

张竞生把门打开,一股夜风扑进来,一个男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件雨披。他朝张竞生笑了笑,问道:“请问是不是张博士?”

张竞生道:“我是,请问……”

“我姓徐,福建人,我向人打听了许久,才知道先生住在这儿,所以今天特来向先生请教。”

张竞生说:“请进。”把那男子让进了屋里,然后他关了里屋的门,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你找我是……”张竞生问。

“是这样,我……’深人给张竞生递去一支烟,张竞生礼貌地摆手谢绝了。他便把烟咬在嘴上点燃,随即眯起一对深造锐利的眼睛,似乎在考虑该怎样对张竞生讲。

张竞生也在想,这位素不相识的人冒雨找来,是要说些什么呢?他想,不会又是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吧?

那年轻人抽了几口烟后,开口说:“博士,我知道您正在从事一种研究,我今天来找您,是想讲点我知道的事给您听,并顺便向您请教一些问题。不知您感不感兴趣?”

听着他如此说,张竞生知道来人一定也不是那种什么也不懂的泛泛之辈,说不定这个晚上会有一些总想不到的收获。张竞生兴致一下子高了,催他道:“我非常愿意听,您请讲。”

来人一看张竞生如此爽快也很感激。他深吸一口烟之后说:“去年,我看到先生的《性史》出版了,觉得很有价值,便想帮助先生搜集些史料。我曾想请一位堂伯母,自述其生平偷汉子的浪漫生活,以此来作一篇性史。因为在我很小时就听到了不少关于她的风流传闻,并听说她有些生理上的异常。我想象这样的人的经历,一定会有些价值。”

张竞生望着他,知道他不是那种凑热闹的人。他说话的神态是严肃的,而且他的眼睛里也透着一股认真。所以张竞生也认真地听他说下去。“可惜,我没有来得及把这些记下来。在南归途中,我不慎被土匪绑了票,被囚了80多天,家产散尽,方始得释。经此一劫,心清万分懊丧,搜集史料的热情荡然无存。待到过了些日子,心情好转,准备动笔时,却又生活没了着落,不得不背井离乡,去为吃的和穿的奔波。而且,人生渺茫,也不知何时才能返回,而我的那位堂伯母,也不知能不能活那么久?”

张竞生此时已全神贯注,有好多的疑问随着他的叙述而浮了起来,但他又不便打断他,所以只好存在心里等到时一起再问他。没想到,这人也是个思路飞快的人,话题一转就丢下了他的堂伯母,而讲起他的七弟来了。

“最可惜的是我在被囚期间,又错过了一个很好的机会,在我被绑票的那些日子里,我那七弟竟害起一种怪病来。寻死觅活的弄得家中一团糟。等我返家时,他就好了。我只是从别人口中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七弟那年十八九岁,是个颇为诙谐乐观的人。不知怎么就发了病,神情变得很古怪。后来听说在乡间寻到一个妇人干了那事之后就好了。他在病的时候,也承认自己在性方面有些木正常如手淫、伺性恋等。但是他同时又怀了很深的自责,几次跳到水里寻死被人救起。后来,愈演愈烈,只要看到女人,不管是老的少的,漂亮的,丑陋的,都会产生性交的想法。但自己又认为这种想法好似禽兽,所以极想以死来洗刷罪恶。我觉得他一方面受了内心激荡的性冲动,一方面又受了外面礼教的束缚。在这种煎熬中,他于是害了这场大玻可惜我不在家,不能为之作些记录,不然,也可以作为性变态者研究的资料。”

对于他的叙述,张竞生很感兴趣,但也暗暗在心里为他惋惜。张竞生站起来,在他杯子里冲了些水,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继续说:“七弟的事,我只能给你提供这么一个现象。但一些具体的事,我因为没有记下来,只好有待先生自己去研究了。下面我再给你讲点事吧。在我们福建的屏南、古田、闽清三县流行着一种典妻的方法。这还不算最奇的,还有一种共妻的现象,某人若娶妻,不能生育,而又不愿或无力纳妻妾,于是干脆请另一个男人来帮忙,或者贫穷人家的妻子典借富人。双方达成协议,每月有那么几天,贫穷的丈夫退让富人来住宿。得的孩子,自然无法弄清血缘关系。但这也有个规矩,第一胎是跟富人姓,第二胎才跟本家丈夫姓。这期间,富人须每月送米老干,做为妇人的伙食,称做“送月米”,这种共妻的行为称做分腿……”他的讲叙,把张竞生带到了民风淳朴的福建山区。在那个地方,原来还隐藏着这么一些独具特色的材料。这是他没有想到的。不知不觉中,夜已深去,那年轻人十分抱歉地告辞。张竞生送他出去,雨已完全停了,夜更凉。张竞生一点睡意也没有,一个人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遛达。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照出一块一块的光明世界。因为看不到人,街道显得格外宽敞,风吹得落叶在街边游走,追踪着张竞生的脚步。他无心理会这些,一步一步漫不经心地踏过去。

这一天,张竞生上完课之后,准备去图书馆查些资料。当他从教室里出来时,发现有个女子在跟着自己。当自己要踏上图书馆那条路时,那女子一阵小跑追了上来。

“张博士,请等一等。”那女子也赶上了他。

张竞生看了看她,很年轻,因紧追他的原故,鼻子上渗出了一层细汗。张竞生想了想,他似乎并不认识她,她找自己干什么?

那女子与他并排而行。她边走边说道:“博士,你不要奇怪,你虽然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前些天我们几个朋友在一起讲座同性恋的问题,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他们推我出来向博士您请教。”

“是嘛?”张竞生侧着头望了望她,不无兴趣地,“你说说看,是什么问题?”

“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什么是同性恋,我们老是在同性恋应在性育上占什么位置这个问题上争来争去,我想,要解决这个问题,首先应弄清楚什么是同性恋吧?”

听他说完,张竞生一边走一边想,在心里把思路顺了一遍之后说:“同性恋是一种性取向,用来描述对与自己相同性别的人产生浪漫的吸引力,性欲或性行为。在科学上还找不出决定人的性取向的因素,即何者导致男性或女性成为异性恋者(被不同性别的人吸引),同性恋者,或者双性恋者,同性恋者就像异性恋者般有许多不同的背景,有强烈的证据显示,性取向不一定是幼年期的社会或文化环境所决定,新几内亚的部落就是很好的范例。此部落所有年轻男子8岁开始就在大部份是男性的团体里生活。这个部落相信年轻男孩要长大成人,必须经常摄取年长男孩直接供应的精液(也就是进行同性恋的口交行为)。尽管如此,在他们17岁时,95%男性还是结婚了,婚后在他们的性行为中则增加了异性恋的口交,在太太过门后第一次月经过后结束,才开始正常性交。直到第一个小孩诞生后,才完全停止同性恋的行为;而95%的男性在余生中只有异性性行为,剩下5%,不管有没有结婚,继续有同性恋行为。很明显,人们并不一定终其一生保持相同的性取向。有些人有很长的时间是同性恋者,然后才开始与不同性别的人谈恋爱;也有些人只拥有异性伴侣稍后却和同性伴侣谈恋爱。这些改变都不是选择的事,就好像一个人无法强迫自己和某个特定的人谈恋爱一样。同性恋者也像异性恋者一般,两人会坠入情网,进而组成持续的、互相亲爱、关怀和负责任的关系。一般来说,同性恋者对同性别的人会感到性吸引力或性欲,也就是说,男同性恋者就是被男性所吸引,或是与男性谈恋爱的男人;女性同性恋和异性恋在性交行为上最大的不同是,同性恋者不能跟同样性别的人进行性交,其他所有性感觉和性行为皆可能发生,包括亲吻、爱抚、拥抱、乳头刺激和其他非生殖器的触摸,以及口交,用手抚摸生殖器等行为,就像异性恋者一样,同性恋者也用不同的姿势来达到性满足,但不是所有伴侣都会喜欢不同的性交姿势。男同性恋者常以口交或相互自慰来达到高潮,而女士同性恋者常以相互自慰达到高潮。没有人知道是什么导致了同性恋,也没有人知道是什么导致了异性恋,过去提出了许多理论,但是直到现在,没有任何理论经得起考验,也没有任何理论被证实。事实上,科学家大概对什么不会导致同性恋有比较清楚的想法。举例来说,被男同性恋者或女同性恋者双亲或伴侣抚养的小孩长大之后不比受异性恋双亲抚养的小孩更可能成为同性恋者。也没有事实显示男同性恋者就是因为有个跋扈的母亲和很软弱的父亲或者女同性恋者是因为女孩子从小选择了男性的角色。事实上,父母亲对孩子的性发展影响不大。有的人认为同性恋者是因为年轻时被同性的年长者引诱,这也是不正确的。同性恋者和异性恋者的童年以及青春期的性经验相当类似。只不过同性恋者回想起来,会觉得他们跟异性伴侣在一起的感觉比不上异性恋者和异性伴侣的感觉来得满足。所以,现在的理论只能这么认为:同性恋或异性恋,是由许多不同的途径发展而成。”

年轻的女子问了一个又一个的问题,直到把心中的疑难解答得差不多了,才和张竞生分手。她说:“博士,你的一席话,我茅塞顿开,我代表我那帮朋友谢谢你。”

回到家里,诸丛雪正在做饭。张竞生喝了一杯水,看到书桌上放着一封“加急”的信。其实张竞生知道,如果是请教性问题,实际上也就缓急了,但是他又怕有什么别的急事就拆了。一看,又是请教性问题的。这是个新婚一年的男士写的。信上说:

“我是去年四月结婚的。到现在,我妻子从未出现过先生所说的第三种水,就是第一种水也不多,第二种水十回难得有一回。我想,这是不是我的毛病,或者我们性交的方法不对。要不,就是她的身体有毛病,因为她月经常不正常,就是来也常患腹疼。我们交合的时间不长,最长的时候也就三刻钟。有时我半途就软了,虽然等一会仍能继续下去,但终究是不怎么行,有时性交之前也不能举起,不知是否有阳萎?西厢记上有一句形容性交愉快的话:‘着些儿麻上来’,也就是从前常说的销魂荡魄吧。结婚以前只要性器官一经接触,就会有无穷的愉快。可结婚之后这种愉快再也没有了。所谓愉快,也就是在射精之前一二分钟。我相信性生活和愉快决不是这么一点点,不然,好多的人为什么要那样的好色呢?请先生看了我的信之后写信告诉我,我和我妻子是否有病?是不是我们性交姿式不对,为什么我不能体会那种性的最快乐?怎样才能让她出来第三种水?

张竞生看完这封信,不觉苦笑了起来。他想,人们差不多把他当成一个性病医生了,什么事都来问他,其实,对有些具体的东西,他也并不见得比别人懂多少,他摇了摇头,心头空荡荡的,体味深深的痛苦和失落。中国太封建了,中国人的思想大禁烟了,以致理解近于无知,而守旧的思想又是那么顽固。他顿时感到自己肩上的担子更加沉重了。

这时,诸丛雪又递过来一封已拆开了的来信:“我因为看到信封上写的是娟秀的女性笔迹,便替你拆开了,你看看,又是谁求教你的。”

张竞生接过来,只见上面写道:竞生先生:

我很冒昧,很厚脸的写这封信给你,实在是因为有一格事情是没有人能替我解决的——除了你张先生。

我丈夫是属牛的,但他却像鸡,他一直早泄。我同他结婚已经有一年多了,他只有一次硬起来足够使我达到高潮,其他次性交,他总是还没接触我的阴道就泄了。他偏又是一个性欲极强的人,每天总要来两三次,可每次刚煽起我的欲望他就完了,让我如饥似渴的难受。我想教我的丈夫,到药房买只“子宫保温器”,当在我们性交前用它,等到我热烈烈地有性趣后,再用“他的”,亦或许能解我的饥渴,但我又怕他骂我淫荡。你说,我该怎么好?应不应和他离婚?

“你说,该怎么办呢?”张竞生阅毕,扬着信问身旁的诸丛雪,说:“我看你是有办法回她这封信的。”

“是吗?”请人的信任使诸丛雪很是高兴,她从桌上捡起一张纸递给张竞生,“你看,我试着写了,行不行?”

张竞生看着,只见上面写道:倩云女士:

最好先别离婚,因为你们既然已结婚,就该共同追求幸福,尤其是遇到挫折的时候,你可以陪你的丈夫找医生。据我所知,中医治早泄还是有许多方药的,治疗成功率接近90%。

我不知道你们的性交过程。但西方的性医生认为,早泄是男女双方性功能的共同的问题,而非男或女的单个现象。我能体会你的挫折感和痛苦,但我建议你专注在这份情感上,双方一起去找医师治疗。

如果大夫还无法“使”你有高潮,双方就必须学习如何使彼此有性快感。即使你的丈夫无法勃起,仍有很多办法让他帮你达到高潮,如舌、唇、手指、抚摸等,都可以自慰达到高潮,你所说的“子宫保温器”,不妨也买来试试,只要向你丈夫说明,他是不会也不该骂你的。

据英国性学家葛理斯的一份调查,在那里超过一半的女性不能靠阴茎的抽送就达到高潮。所以,你和你的丈夫须研究其他技巧,你也做你该做的,使你在性恋时能够达到高潮,你丈夫则应该想法延长性交时间,你们双方都应尽力。祝你的丈夫早日还鸡为牛。

“好呀!实在写得好!我的丛雪也够上博士的水平了。”张竞生不由地赞叹,不知是受到信中文字的挑逗还是感到了情人的魅力和亲切,张竞生突然涌上了一种激情,他一把揽过诸丛雪就吻了起来,伸手去解她的衣扣。

“是大中午哩……”诸丛雪的脸也开始涨红。

“管它!我想要……”

“我家的博士先生也是属牛的呢,怎么…月立式?”

“你不是说我也是属牛的吗?就来个牛后式吧。”

诸丛雪的双手已支到地面上,这时,一股浓烈的烤焦味扑鼻而来。

“不好,是饭烧焦了1诸丛雪说着站起身,笑着奔向厨房,“还是吃饭要紧吧1

张竞生看着直奔厨房的赤裸的她,听着还是“吃饭要紧”的话,不禁也哈哈大笑:“是呀,吃饭更要紧,饿着肚子怎么还能有情趣呢1浪漫的大学教授,忽然冒出一个粗俗的农夫的一个最实际的想法。

三、她突然离他而去

当张竞生在世俗的舞台上高举性的大旗在冲右突时,他怎么也想不到诸丛雪会离他而去。后院失火,对一个斗士来说是多么大的打击,张竞生一下子萎顿了,失去了往日那股勃勃英气。

他们之间的那种炽热的爱情其实并没有维持多久。当他们同居之后,在琐碎的生活里,各人的缺点就暴露了出来,从前的潇洒和浪漫在现实里实在是行不通了。维持生活,吃饭、洗碗、穿戴打扫,这都是每天都得重复的事情。张竞生一个教授整天忙于研究和笔墨官司哪有闲。已分担家务,这一切看似不大却永远也做不完的小事就全部落到了诸丛雪身上。开始,因为沉浸于爱情之中,也就没有什么计较,日子一久任谁也吃不消。也难为小姐出身的诸丛雪如何受得了那日复一日的洗衣做饭。再加上张竞生又常惹来麻烦,也使她非常恼火。爱情渐渐失去了魅力,当初颇感新鲜的性试验也变得枯燥无味。如此一来,诸丛雪就心灰意懒了,家中事务也就不怎么主动了,有时张竞生下课回来厨房里还是冷冷清清的。这就免不了一些口角,感情慢慢受到了伤害,以至不顾一切地结合在一起的美好记忆全部被破坏。诸丛雪觉得再呆下去已没有什么意义,心里就萌发了离开张竞生的想法。

有一次,诸丛雪到米店去买了些米,虽然不是很多,但对于一个女子来说,提在手里还是有些费力的。诸丛雪提着米走了几百米,就在路边的一棵树下休息。这时从边上走过来一个人对他说:“怎么,博士太太亲自买米?”

诸丛雪抬头一看居然是她以前的丈夫胡先生。

诸丛雪因为今天的狼狈相让前夫看见了,心里就很不舒展,强着反驳道:“这有什么稀罕的,连民国总理的太太也买菜哩。”

前夫笑道:“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到底是跟了博士,现在连说话都咄咄逼人了。”

诸丛雪不想搭理她,提了米就准备走,不想前夫一把就抓住了米袋,她扯了几下没扯过来,就说:“你放手。”

“我帮你还不行么?”前夫并不松手,脸上笑眯眯的。诸丛雪觉得两人在大街上这么拉拉扯扯叫人看见反而不好,就松了手说:“送到前面路口你就走吧。”

前夫说:“听你的没问题。”末了又加一句道,“你是怕我和张博士碰在一起吧。”

诸丛雪并不搭理他,一人先往前走了,前夫就提了张袋跟在后面。

到了那路口,前夫把米袋交给了诸丛雪。前夫说:“好走。”诸丛雪似乎觉得想跟前夫说句什么,大概就是感谢之类的话吧,因为他毕竟帮自己提了这么一大截路哩,可她觉得还是说不出来。她站在那里,看见前夫走了几步突然又转回来对诸丛雪说:“你知道么?我终于升处长了。房了也搬了。就我们以前那一幢的前面那幢处长楼。老林,你认识的,稽查处的老林我住他对面。有时间去玩玩嘛。”

诸丛雪站在原地一句话也没有说,前夫已去得远了。她提了米往家里走。上楼的时候,她看见张竞生在二楼的走廊上看书。他们对望了一眼。她以为他会来帮她,但他没有动。她心里气不打一处来,把米往门外一丢,就进了里屋。

少顷,张竞生进了屋,她正躺在床上生闷气。“怎么啦,怎么啦?又是怎么啦?”张竞生似乎也有些上气,说话的声音比平时高了许多。

“没什么,就是不高兴。’诸丛雪在床上说。

“不高兴总还得吃饭吧。”

“我不想吃,你要吃你自己做吧。”

张竞生听这话就火了,把门一带就冲出去了。

诸丛雪听着外面的门被带上的声音,知道张竞生到外面去了。她躺在床上觉得十分地没意思,想想当初两个人是何等的恩爱,如今竟是这般光景,想来真是万般伤心和无趣。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难道两个相爱的人不能生活在一起吗?她似乎也听说过,爱情是天堂里的事情,一坠入尘世就无爱可言,只有烦恼和仇恨。她想一想,这话似乎也对。想当初和张竞生刚认识的时候,彼此没有什么负担和责任,那爱情不正像是天堂里的爱情吗?

不知怎么的,她又突然想起前夫,刚才在街上,前夫那样子似乎并不见怎样憎恶。头发梳得整齐衣服穿着得体,说话也温文尔雅,好像完全变了人似的。在她的记忆中,前夫可从来不是这样的,这是怎么啦?难道人是会变的么?竞生变了,连前夫也变了。自己是不是也变了呢?她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却对目前处境充满了忧虑。

张竞生这些日子眼皮跳个不停,心情也格外的郁闷,总担心有什么事要发生。想想锗丛雪这些大的态度,他这种担心不是没有理由的。她现在几乎什么也不做了,整天躺在床上不吃也不喝。张竞生知道这样下去两人就完了。昨天晚上,张竞生下课回来看到家又是冰冷的样子,憋着气压低声音跟她说:“丛雪,你说要怎么样嘛,这样总不是个事。”

她却不睬她,翻了过身,把背对着他,她过一句话说:“你说怎样吧,这日子反正是没法过了。”

张竞生道:“这不好好的嘛,有什么过不了的?”

“你当然越过越好,我可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张竞生见她说得如此绝情,知道多说也是无益,就一人到外面吃了些,并给丛雪带了些饭菜回来。她依然不吃,张竞生觉得十分扫兴,书也懒得着了,倒头便睡,两人一夜无话。

一想到诸丛雪昨天那样子,张竞生一整天都不安心,马马虎虎讲了几堂课,连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学生一看他那脸上的愁云知道是不顺心。一个女学生上前说:“教授,你不舒服。”

张竞生说:“没事。”收了讲义就往家走,路过一家烧烤店想起诸丛雪爱吃烤鸭,就买了一只,心里也就稍顺了些,迈开大步往家赶。到得住处,待上楼,却听到二楼有声音。仔细一听是诸丛雪和一个男人在说话,张竞生再抬头望,竟是诸丛雪的前夫。张竞生便折到楼梯下躲了。听着两人的脚步声在头顶上步步地响,下来了。听得男的说:“我走了,你留步吧。”又听得女的说:“好走。”男的又说:“地方你知道,有空去玩。”女的说:“知道了。”接着没了声音,想是男的去得远了,女的又上楼的声音。

张竞生躲在楼底下,气得双眼直冒火。稍后,也上楼之,见诸丛雪正坐在躺椅上,依然是昨天那么一副面孔。张竞生把手里的烤鸭掂了掂道:“你看,烤鸭。”

她说:“你自己吃吧。”

张竞生火不打一处来,高声道:“诸大小姐,你这是为哪一桩?我知道,你现在是了不得的人了。我问你,刚才是谁来了?”

诸丛雪头也不回地说:“你知道还问什么?”

“我知道是知道,但不知你们都搞些什么鬼?”

“朋友来看看犯得着这么大惊小怪吗?”

“我知道,人家以前不过是个小职员,又没钱又没权,你就觉得这不好那也不好。如今人家升广富,就这也好那也好了,是不是鸳梦重温啊?”

诸丛雪冷笑道:“响,连你都知道了,我也是才知道他升了官的。看样子你还蛮认真嘛。告诉你,我现在看他就是顺一眼。要怎样也是我自己的事,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张竞生本来强捺着心中的气,一听这话,就犹如火苗见了油呼地就腾起来了。他想了想,把手里那只烤鸭往诸丛雪头上砸了过去。那边没有防备,正砸在肩上。

张竞生冲出门去,复又把门推开,对诸丛雪喊道:“你要走就快走。谁也不会拖住你。”

四、真情与情贞

张竞生走进舞厅的时候,同时有两个女子跟他一起进门。其中有一个年轻些的不断地看他,他也觉得那张脸有些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过得舞厅。他在一个角落坐了,要了一杯啤酒,那两个女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落了座。张竞生发现那两个女孩不停地望他,又在一起呼啸咕咕,好像在议论他。因为弄不清这两人的来历,张竞生便觉得有些不自在,只好低了头喝酒,装着并不在意那两个人的样子。

舞跳起来的时候,张竞生也没有动,灯光乱摇,舞厅仍暗。舞厅里有几对在音乐里推推搡搡,坐在包厢里的偷情男女们也开始了行动。在国外的时候,张竞生倒是喜欢进舞厅,回国后便减了兴趣,原因是国内的舞厅的藏污纳垢的风气很盛。常常听到某某人与某某人因争一名舞女而大打出手。又有某某人在舞厅里挖了某某的墙角,等等,这些在法国是不会发生的。因为大家进舞厅的目的是为了松驰,不是为广争强斗胜或者猎艳渔色。

他因为不过是来散散心不带目的,所以也就不太注意其它的人。喝喝酒,听听音乐,间或眼光跟着那跳得好的一对转一回,每次都有那么一对牵住了他的视线,那男的穿一套的西装,身材魁梧,有点像个军人,那女的穿一袭红色长裙娜娜多姿。当他们跳到他这个地方,他看清那女的就是与他一同进门的那两个女子中年长的一个,那另外一个呢?张竞生不知为什么竟起了这好奇心。舞池里似乎是没有,一看座位上却看不甚真切,似乎是那女孩坐在那里。张竞生认真望了几眼,注视着有女孩坐的地方,认真分辨了一会,终于看清了,果然是她。那女子竟也正看着这边,张竞生觉得脸红,正襟危坐了。

舞曲一支接一支,张竞生只是喝他的啤酒。其实他也喝得并不多,也就是一口一口抿,像喝茶一样。不久,他的心就离开舞厅,想自己家里的事去了。

不知为什么诸丛雪会变得这样,难道是跟前夫又沾在一起了,就因为他丈夫开了官有权有势了吗?可诸丛雪并不是这样的。但很难说,女人的见识嘛能有多少。以前,她丈夫在张竞生的眼里是个一般的人物,可那天在楼梯时见他的那般光景又似乎并不像。难道就因为这样诸丛雪便回心转意了么?想起自己跟诸丛雪已没有多少把握了。既有今日,何必当初?张竞生想起从前的恩爱和如今的光景不禁黯然神伤。

“先生,我们可以坐这里吗?”一个甜美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唤回。他抬头一看,正是那俩女孩。他连忙把身子往边上移了移说:“两位小姐请坐。”

那舞跳得极好的女子问:“敢问是北大张博士么?”

张竞生十分诧异,问道:“是在下,不知小姐何以认识张某。”

她哈哈笑道:“张先生名满天下,谁个不知,哪个不晓。”

“小姐见笑了。”

她正色道:“我倒真是不知道,但是我这位小表妹却是先生的崇拜者。三番五次地说起,故此知道。”

她那小表妹这时说:“我在北大中文系,先生的演讲我每次都去听,先生的那门。动理学,我也常去旁听。”

张竞生捶了捶头道:“原来如此,我总觉有些面熟,就是想不起来。是不是有一次我下了课,你在走廊上还问了一个问题?我后来还问你的名字,你说叫小莲。”

“呵,你真好记性。”她很激动地说,神态与小女子实在无异,“你那次跟我讲了好久,直到铃响我才走。”

张竞生笑道:“是这样的,我也记起来了。”

这时,那年纪大的女子说:“张先生,我表妹可崇拜你哩,你可要多教导她。”

张竞生笑道:“只怕力有不逮。”

他们就这么很随便的谈了一阵。舞曲响了。那女学生道:“表姐,何不清张先生跳一曲。”

那女的便站了起来,抚了抚衣服说:“不知张先生肯不肯赏脸呢。”

张竞生站起身说:“蒙小姐相请敢不从命。”

于是双双下地。

在法国生活的那几年里,张竞生已练就了高超的舞技,尽管丢了几年,但走了几步那感觉又回来了。加上小姐的舞也跳得极好,配合起来是天衣无缝。这是一支华尔兹,张竞生风度翩翩,小姐衣裙飞扬,真正像一对翩跹蝴蝶。到最后的时候,舞池中几乎只剩了他们一对才在大家的掌声中回位。

她说:“张先生在这里坐了这么久,一直没有跳,原来是真人不露相。”

张竞生谦虚道:“许久不跳,到底有些生疏了,哪里比得上小姐您。哇,与你跳了一场舞,居然还不知小姐芳名,可否相识?”

“我叫苏慧文,在一家书店上班,今天陪小表妹,遇上了你真是有幸,这是我的电话,方便的话请打电话给我。”

接下来他又和苏慧文两姐妹跳了几曲。看看时间已不早,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自己生气出来,诸丛雪会怎么样呢?他对苏慧文姐妹说:“谢谢两位小姐给了这么一个愉快的晚上,我也告辞了。”

小莲道:“表姐,既然张先生要走,我们也走吧。”

苏慧文说:“好呵,我们陪张先生一起走。”

他们出了舞厅的门,一起走到了大街。张竞生问:“你们住哪里?”

“鼓楼。”

张竞生就招了一辆车,让她们两人坐上去。苏慧文问:“张先生,那你呢?”

“我就住在附近,我走路回去。”于是跟他们道别,看那车远去,小莲的头从车靠背上伸出来,望着他也远去了。

张竞生站在一楼看到二楼自己的家里没有灯光。他上得楼来,打开门,家里也没灯光,他以为情丛雪睡着了,进房来,床上似乎没人。张竞生开灯,确实没人。他四面一望发现衣架上诸丛雪的那件大衣也不见了。到哪里去了呢?他打开书桌上的台灯,发现桌上有诸丛雪留的一张条:

竞生,我直言了,谢谢你给了我那么美好的时光,我知道此生不会再有了,所以我会永远记着。我不是有心才离开你的,我已想过许多次,只有我走,我们两人才能解脱,这对你对我都有好处。希望你能理解。

诸丛雪字

张竞生看着,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终于这样了,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爱情难道这样经不起风浪吗?想起诸丛雪当初对自己的爱,一起度过的美好时光,恍惆又在眼前。但是,现在这一切都不存在了,只有他坐在这里对着一盏孤灯,追忆往事。想着,想着,泪水不知不觉地流了出来。

这是一个周末,张竞生已经在自己的房子里呆了一个下午,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守在屋里,难道是守候着诸丛雪的归来吗?在这个城市的一个他不知道的角落,有他从前的爱人,其实他清楚地知道,她是不会回来的,但他还是守在家里,守着那渺茫的希望。

天渐渐地暗了,暮色封住了窗户,四面的高楼已传出了歌声,张竞生觉得在这间空屋里再也坐不下去了,他穿好衣服带上了门出去。

北京已是冬天了。街道两旁的树叶子都已落尽,只剩了光秃秃的一截像哨兵一样地屹立着。他坐的是比较僻静的一条街,行人很少,每个人都把衣领高高翻起来,缩着脖子,匆匆赶路,谁也不看谁。方砖铺就的人行道上满是落叶,脚踩上去仍有一些声响。张竞生就专门选择那种大而厚还没完全枯死的叶子踩。脚底发出一种声音,张竞生觉得那声音很好听,就踩得格外的起劲。两个小孩在墙边看一个大人踩落叶踩得非常起劲,以他们的心里看来,这大人一定有些不正常,于是就跟在他们后面,看他踩。这样约莫走了半里路,张竞生发现了那两男孩。那两男孩似乎有些怕他,不敢近他的身,站在十几米远的地方观望。张竞生被两个孩子追着,难免觉得有些难为情,就把眼一瞪手一挥。那两孩子以为这个疯子要打人,就没命地逃了。张竞生心里无端又多了一些悲哀,原来自己堕落到吓唬小孩子的地步了。

走完这条铺满落叶的小街,就到了一个热闹处,那左边是交通部的老办公室,右边是一家邮局,张竞生在那里踌躇了一会,觉得应该干点什么,就走进邮局去拨了一个号码,那电话就通了。

“我找苏慧文小姐。”

“我就是,请问你是。”

“我姓张……”

“是北大的张先生。访问有什么事呀?”

“没事,苏小姐,我在街上闲逛,到了交通部这里,正好有一家邮局,就给你打了一个电话。”

“听你的口气,好像有些情绪不好,你一个大学教授哪会无缘无故地在街上闲逛呢?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吧,能否告诉我?”

“没有发生什么事。”

“张先生,你没有把我当朋友,就不该打这个电话来。”

“是的,发生了一些事,但在电话里说不清,你能出来吗?”

“不是能不能的问题,我马上就来,你还在那舞厅门口等我吧。”

说完就挂了电话。

那舞厅并不远,几分钟之后,张竞生就站在那里,他又等了十几分钟,一辆人力车停在了他面前,帘子掀开,苏慧文小姐轻盈地下了车。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进去再谈吧?”

他们仍旧坐了那天的位置。侍者上了酒、饮料和点心。苏慧文端起饮料喝了一小口说:“现在可以说了吧。”

“我老婆跑了。”他开门见山。

“什么?”苏慧文反问他,“你说你太太跑了。”

“准确的说法是离家出走。那天晚上,我回去她就走了。”

“哪天晚上?”

“就是我们在一起的那天,我从这里回去,家里就没人了,只留了一张条。”

“为什么?”

“不知道。”

“与我有关系没有?”

“没有。”

苏慧文端起杯子沉思了一会说:“你们夫妻关系不好。”

“我们曾经关系很好。”

“我是说现在。”

“现在……可能吧,是的,关系不好,因为她前夫……”

“她前夫?”苏慧文瞪大眼。

“是的,她前夫,你不懂的,我告诉你吧。”于是张竞生又把自己跟诸丛雪的事全部倒了出来。苏慧文听完,又沉思了一会说,“你是说他丈夫升官了。”

“是的,升了处长,还有了新房子。”

“并且你说他丈夫跟从前好像变了一个人?”

“好像是这样。”

“那么这就不奇怪了,她回到前夫那儿是一定的。”

以后两人就沉默了。张竞生大口地喝酒,渐渐地泪流满面,趴在桌子上:“苏小姐,你说我这人怎么这么没用,老婆都跑了。我知道有很多人看不惯我,他们打击我,诽谤我,这些我都不在乎,也挺得祝但是老婆这么看不起我,我真是太伤心了。苏小姐,你说我这人是不是没用,做人是不是很失败

看着张竞生那个样子,苏慧文也觉得不舒服。她决没想到一个被人称为“性博士”的男人,竟会如此执着,如此痴情于一个负了心的女子。她把他扶起来坐在沙发上,说道:“张先生,你也并不失败呵,她从她丈夫那里来再跑回她丈夫那里去,而你还是你自己嘛,谈不上失败,顶多是个平手。”

“苏小姐是故意安慰我吧。”

“也算是吧,但你自己也应该了解自己。”

“我了解自己,我是什么?大家叫我博士,教授,年轻的大师,但我清楚我自己什么也不是呵,我是什么呢?我狗屈也不是呵。”

苏慧文见他连喝了几杯啤酒以为没事,不想他真有些醉了,上次跟他在一起,他只是一小口一个口地抿,不像今晚,一喝就是一大杯。苏慧文说:“张先生,你不要喝酒了。”

张竞生道:“苏小姐,你怕我醉是吧?你放开,我醉不了的。”说着,放下杯子,侍者过来,他说倒酒。

苏小姐劝不住,如此又喝了两杯,看看不行了,苏慧文便结了帐扶张竞生出来,在大门口,张竞生说:“我自己走,我没醉。”苏小姐放开他,他往前走了几步,却差点撞到花坛上去了。苏小姐忙叫车,把他扶上去,又问他住什么地方。张竞生这还清楚,就说了地方,一下就到了。下了车,张竞生尽管东倒西歪却还认得路,走到了自家的楼梯上,对苏慧文说:“二楼我住在二楼,二楼,没有人呀。”

苏慧文就扶他上去,从他身上取出钥匙开了门扶他上床去。经这一折腾,张竞生哇地一声吐了出来然后睡过去了。

苏慧文赶紧去收拾,又给他抹了脸。张竞生就不吵不闹,像孩子一样安静地睡着了。苏慧文开了床头灯,那灯很温和,照出了床上这人的世界,那世界就只有她和张竞生。苏慧文觉得这环境太美了,有点令人想入非非。看着张竞生那张孩子似的脸,听着他那均匀细小的鼾声,苏慧文不觉有些心潮翻涌。她坐在床头久久地看着那张脸,终于垂下自己的头,在那张脸上吮了一下。但她没有想到张竞生竟抱住了她的头,口里说:“丛雪,丛雪你不要走。”苏慧文知道他在说梦话,就放开他的手,把被子跟他盖好。

张竞生早晨醒来的时候,发现苏小姐和衣跟他睡在一起。这时他的头脑清醒,他慢慢想起昨天似乎是喝醉了酒,是苏小姐送他回来的。

这时苏小姐虽然穿着很厚的毛衣,仍然掩不住那高高耸起的胸脯,随着呼吸而起伏不定。因为没脱衣服的缘故,她光洁的脸上渗出了一些细细的汗珠,有一缕头发从眼睛上垂下来直到嘴角。张竞生小心翼翼地给她撩上去。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的脸上露出一些些笑容,梦中女孩的笑容真是销魂夺魄。张竞生禁不住就俯下身子去吻她。这时苏慧文意睁开了眼睛,冲着他笑,并伸开手抱住他的脖子。张竞生在惊愕之余,也就伏下身子,两个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张,张先生,请你轻、轻些…哦,我还是一个处、处女身哩1苏慧文艰难地说着,双手却拖得更紧了,“我早、早就想过了,我、我的童、童贞就该献给先生这、这样的人……”

“我……”张竞生只吐出了一个字,便觉得有些语塞。

他,虽不能说阅人无数,也可以说是清场老将了,与处女交情,也决非今天一人。然而此时的他却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真情激动。是诸丛雪突然离开造成的空虚需要急剧填补?是慧文小姐的彻底奉献精神令他极感动?抑或只是醉后酒精尚存的强烈刺激?似乎都是,似乎也不全是。

眼前身下,躺着的不是红毛黄发蓝眼睛的雏儿;也不是丰腹肥美温柔体贴的半老徐娘,而是一个玉洁冰饥天真浪漫、纯洁无邪的可人儿?

她是夏娃!

不,是女娲!

不,她,只是她,一个上海少女!

一个尚未和男人接触过的少女!

一个真正的处女!

张竞生的心狂跳不已。他的热情达到了沸点。他一只手搂着苏慧文的脖颈,另一只手战战兢兢地顺着她起伏不已的轮廓抚摸下去,这是尚未开垦的处女地。两座高耸的山峰一条深沟从中部直穿而过,连接着一片柔软的、富于弹性的土地。

“啊1此时的张竞生还能说什么呢?只能把刚刚松开的手支向床板上,尽可能地减轻身下人的负荷。

这是第一场大雪,下了两天两晚,开门一看,外面是银白世界。张竞生加了条围巾出门。以前落满叶子的街道素静一片,连脚印都很小,人行道旁,叶已脱光的树干以它膨松的枝杠带着一团团的雪球。偶有一只觅食的小雀在枝上跳来跳去,弹下一些细细的雪沙来,寂静无声。张竞生听到自己踏着雪时,兴致极好。他又给苏慧文打了个电话,相约到西门外去看雪景。不多久,苏慧文来了,她穿一身红,在白雪衬托下格外俏丽。两人上了一辆牛车,一路铃儿叮当,直往西门而去。

出得城门,视野便见开阔,一马平原里唯见白雪皑皑,分不出那是河流,那是房屋,雪原上没有人,安静肃穆。远处升起了一缕炊烟,那里一定是个充满生气的村庄。那些无忧无虑的农夫或许正在打草鞋,他老婆正在火炉边,而他们的两个漂亮活泼的女儿哪个大的准备在正月出嫁)正在剪窗花。张竞生最羡慕这种舒适的农人生活。当他的心里升起这幅场景时,禁不住有些跃跃欲试,他对苏慧文说:“我总是想去当位农人,你愿不愿意陪我去?”

苏慧文说:“好哇,你要有这份心,我少不得陪你去吃苦。”

“真的很苦吗?”

“当然苦,竞生,你只看到了他们自由的一面,却没有想到他们困苦的一面。辛辛苦苦一年下来,打下的谷子交了租,收成好还好说一点,自己多少能留一些下来,年成不好,连活口都成问题。还有这个税那个税的,叫你一年到头不得安宁。”

苏慧文坐在一个雪堆上,抱了膝眺望远方。张竞生蹲下去,从后面将她抱祝他温柔地吻着她的脖子,耳朵和嘴唇。

送走苏慧文之后,张竞生踏着雪往回走。这已是晚上10点多钟,因为雪光返照的缘故,大并不见黑。雪还在下,在不断地盖住白天的脚樱透过玻璃门可以看见沿途的饭店里弥漫着腾腾的热气,这也是很温暖的场景。他的脚在雪上镀铝有力的往前迈。

雪还在飘。张竞生在楼下看见自己房里亮着灯。谁呀?莫非是丛雪回来了。他飞快地跑上楼去开门,客厅里坐着的正是诸丛雪。

张竞生怔了片刻,然后冲过去紧紧地抓住诸丛雪的肩膀,惊喜他说:“丛雪,你终于回来了。”

诸丛雪的神情却很冷淡,她说:“我这次回来是和你商量如何解决腹中的胎儿的,是留下来还是打掉?”

张竞生好似迎头泼了一瓢冷水,呆立许久当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丛雪正要张口再问,却被张竞生的样子惊呆了。那是一张怎样的充满悲伤和痛苦的脸,两行清泪正从一个男子汉的脸上流下来。

她垂下了头。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叙说别离后的相思,恳求她能看在腹中孩儿的份上留下来。

她被感动了,其实他们本来就相爱着,只是因为一些琐事而生分了。现在,在张竞生的诚挚的恳求下,她同意留下来。但是,她又向他提了两个条件:一、两人暂不办结婚手续,二、必须与家中的结发妻子离婚。

要不是诸丛雪提到,他几乎再也想不起家中还有个妻子。

记得他从法国回来在金山中学任校长时,她也曾到金山中学与他会面。但他对她极其冷淡,她住了几天,他却与她一点什么关系也没发生。那以后的日子里,张竞生也曾多次动过离婚的念头,但最终未能如愿。

现在,当诸丛雪提出这个要求时,张竞生当即便点下了头,他早就下决心要了结这桩不卫生的婚姻了。

爱,真是令人奇怪,很快,他们又和好如初,甚至比以前更为恩爱,甜蜜。他们成双成对的身影常常出现在北大的校园和公园里。

五、婚礼上的性理论

就在冯玉祥带兵进入北京的那天,诸丛雪生下了一个小男孩。张竞生又再租了一间小屋与诸丛雪和孩子分开来住,这样做一是为了让他们母子好好休养,二也是为了增加彼此的情趣。

光阴荏苒,转眼之间,他们的孩子也长到一岁了。这年恰好是张竞生在北大任教五个年头,按北大惯例,任教五年的教授可以带薪到欧洲讲学一二年。张竞生正筹备着带诸丛雪一起出去时,张作霖攻入了北京,他委任刘哲做北京大学校长,宣布所欠教职员工薪金一律停发,蔡元培校长在北大所制定的制度也全部被推翻。出国是不可能了,连吃饭也成问题,幸而此时上海艺大聘他作教务长。张竞生便让诸丛雪母子暂时留在北京,自己只身前往上海去了。

张竞生站在街头,眼睛盯着穿梭而过的车辆和熙熙攘攘的人流,内心却在思索。

他的对面是东亚旅馆。这座具有现代风格的高大建筑物在明媚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而他的背后则是圆顶的教堂,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显得森严神秘。

今天,他的朋友谢蕴如结婚,邀请他当证婚人。到时少不得又要讲点什么?那么,讲些什么才合适呢?

张竞生走进东亚旅馆,新郎新娘及众来客都在恭候着他。

谢蕴如拉着他的手向大家介绍说:“你们不是打听了许多次张博士吗?今天,我专程把他请来,一是给我们证婚,二是满足你们的要求,见见这位大博士。”

许多来宾都走向前与张竞生握手,并用尊敬的目光打量着他。一个年轻人在握完手之后问:

“张博士,你今天准备在这个婚礼上给我们讲什么呢?可不要重弹老调啊!我们喜欢听张博士你自己的东西。”

张竞生看着他说:“我今天第一次为我的朋友作证婚人,其实我此刻的心情也和你们第一次结婚一样,不免有些羞涩。既然大家都想听我讲点什么,我就借这个机会给大家讲讲男女之事。”

来宾们一听高兴得叫了起来,纷纷向他敬酒。张竞生也显得很激动,他接着说:“男女新婚第一夜,新郎除了有真实的情感外,还需要有更多的理智,控制好自己的感情。这种事,一般来说新娘总是处于被动地位。如果新郎这个时候举止粗暴的话,就会像猛虎扑羊一样,使新娘惊魂散魄。好似那海棠初绽却横遭暴雨摧残一样。我在这里要告诉做新郎的人,千万不要对新娘粗暴,那是一种野蛮人的举止,同时,也会使自己失去真正的快乐。”

“那么,请问博士,新婚之夜新郎应当怎样做呢?”一位年轻小伙发话,引得来宾们好一阵哄笑。张竞生也跟着笑了起来。之后他说:“最好是红烛高烧之时,新郎对新娘软语温存,说些绵绵情话,表达自己对新娘的真挚之爱。”

“那不是把最快乐的事丢在一边了吗?”来宾中不知谁冒出这一句,顿时引起一阵掌声和欢呼声。

“因操办婚事,新娘在身体上和心灵上很疲劳。加之对初次性交怀有一些莫名的恐惧,所以新郎切不可操之过急,最好是多调些情,温柔的抚摸。第二夜,也不宜做那事,但不妨用手摸摸她的敏感部位,使她在心理先有一些准备。到了第三夜之后,两人感情交融,心灵配合默契。两情够给,两心相悦,自然就可以放开手脚翻云播雨了。”张竞生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之后又说,“在此我还想对即将做新娘的女士们讲几句,每当房事时,你们应当大胆地处于主动地位。特别是第一夜,新娘如能主动,尽管是第一夜,也不会感到痛苦,反而会有无尽的快乐。即使是第一次,也会达到高潮。所以我提醒女士们在做那种快乐之事时,不妨争取些主动,不但能获得更多的快乐,生出来的子女也会聪明强壮。”

这番话倒把来宾们说得沉默了,一个个望着张竞生,专注地倾听着。张竞生环视了一下所有的人仿佛完全没了先前还有的几分羞涩,又接着说:“现在,我趁这机会,再讲‘处女膜’。所谓处女膜就是横跨阴道口的一层薄膜。很多人认为这层膜是很坚固的,一直等到发生第一次性交时才会破裂。根据性的神话,在这一瞬间还会伴随着不舒服和流血的场面。在中国的某些地方有这样的风俗,新娘的家庭会被要求公开展示在新婚夜晚所使用的床单。如果床单上留下了血污,新娘的家人则会显得无上的骄傲和光荣,反之,则脸上无光,垂头丧气,而新娘则可能会被送回娘家,永远抬不起头,有些甚至因此而走上自杀的道路。其实这是一种陋习,也是一种愚昧。把沾有血渍的床单认为是新娘童贞的唯一证据,既不科学也很愚昧。科学告诉我们,横在阴道口的这层薄膜在女性出生后不久就开始逐渐消失,在青春期过程中持续地缩校如果直到新婚夜处女膜仍然十分坚固的话,那么女孩不可能在婚前有月经,因为月经将会被处女膜阻挡。因此,蜜月床单没有血渍或第一次性交没有疼痛,并不代表这个女人以前有过性交的经验。即使妇科医生都不能分别是否是处女,因为,有的处女膜因组织极富弹性,可以在性交时伸展而不被撕裂;而有些女子在作了剧烈运动之后,也可以把处女膜损坏。所以单凭在初次性交时是否出血来判别是否处女是不正确的,我奉劝那些即将做新郎的人今后应当更改观念,成亲了,结婚了,你应该选择爱情,而不该选择处女膜1

女士们想欲轻轻鼓掌,却都觉有些不好意思,只用眼睛注视着张竞生,稍稍地给张竞生行着注目礼。有的甚至还潮湿了眼睛,她们都把张竞生视为知己。

这时,时尚的婚礼刚刚结束,古老而粗俗的“闹洞房”即将开始,女宾们大都自动退席,留下来的几乎是清一色的猎奇寻欢者。接风俗,这时什么话都可以说,什么事都可以做,人群中一个个都跃跃欲试了。突然,有个男士在人丛里大声说:“博士,能否给我们讲讲性交的姿势。有人说,像狗那样的姿势是最刺激的,不知博士怎么认为?”

张竞生乍一怔,竟有些难为情起来,他沉思了一会才说:“在西方,最常见的姿势就是所谓的传教士姿势,也就是我们平常最习惯的姿势,躺下,女在下男在上,面对面。再就是女在上,或坐或趴,与伴侣面对面,这种姿势与传教土正好相反。还有侧交和后交。这时男人面对女人的背部,跪着,坐着,站着或躺着。当然。性交姿势是因个人的喜好,夫妻们习性以及身体状况不同而有差异的。比如较肥胖和腹部凸出的男人,因为生殖器可能会被脂肪掩盖,所以采取传教土姿势是很困难的。但是可以尝试从后面进入,用枕头将对方的骨盆垫高,侧躺着让伴侣找到合适的角度,或者正面躺着臀部靠着床沿,或者靠在其它高度合适的家具上,这样,当他的伴侣跨坐在他身上时,他的两腿可以立在地上。英国国王爱德华七世长得很胖,据说他有一张特制的桌子,可以让他舒服地进行性交。至于像狗一样的性交方式是不是更刺激,我认为是不正确的。从后面进入的姿势,阴蒂几乎无法受到直接刺激,除非在性交过程中,有人触摸女人的身体,爱抚敏感区。事实上,很少有性交姿势直接刺激到阴蒂,反而经常要间接的刺激。在生殖器周围及阴道外侧三分之一处的神经对于碰触均十分敏感。至于什么姿势最令人愉快,我想,这要因人而异。一般来说,对于难于体验高潮的女人,专家通常会建议她们采取女在上的姿势,这种姿势给予女人较多的自由来调整她的身体,并且对她所发现的、最令她愉快的部位增加刺激。这种姿势可使她能够控制性交的深度、抽动的节奏,以及其它有助于达到高潮的重要因素。《爱的规则》是一本印度出版的性行为手册,其中描述了529种不同的性交姿势。尝试不同的姿势,找出最令人欢愉的,且在某些特定情况下改变性交姿势,都可以由伴侣们自行决定,具有很大的自由度的。”

张竞生越讲越认真,越讲越投入,仿佛在布道,仿佛面对着的是孜孜以求的学生,他抑扬顿挫,让来宾们听得眼花镜乱,应接不暇。直到张竞生讲完,热烈的掌声响起来。一位小伙子给张竞生的杯子里加了水之后不肯退下,说:“博士,夫妻在结婚之后,远没有结婚前那么和睦,有什么办法避免婚后夫妻双方的感情不和吗?”

张竞生本来有些累了,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表示愿意回答这个问题:“本来,今天是蕴如和季青女士结婚的大喜日子,我不应该在这种场合讲这么多我自己的观点。但既然大家愿意听,我想也不妨谈出来,让大家探讨一番吧。最后,我想谈谈‘试验婚姻’,以前到现在的婚姻统统是形式至上的。因为一些新婚夫妻,完全未曾经过一番了解,有的根本没有见过面,或者不过在相亲时看过一两眼而已,就这么结了婚,为婚后的生活埋下了许多不和的因素。要想避免婚后夫妻的不和谐,我觉得应该改变结婚的方针,即未婚前,男女先进行‘夫妻生活’的试验。这种‘试验婚姻’可分为两种:一种是有性交行为的,但是要避免怀孕,万一有了小孩父母则应负全面的责任。另一种是无性交的,但应留意对方是否性格健全。试验婚姻就是男女聚到一处,经过一段时间的共同生活,如果彼此合不来就分散,倘若双方爱情坚固就可结婚。”

来宾们从没有听说过这样的观点,他们被张竞生大胆而新奇的观点深深地吸引住了,一个个屏住吸呼,聆听这个年轻的博士阐述他不拘世俗的理论。

“我认为这种试验婚姻不但可以避免结婚后夫妻感情破裂,而且还可以在试验结婚时改正男女的脾气和彼此了解。通常男女都有自己的个性和脾气,要双方彼此合得来是件不容易的事。一方面尊重对方的个性,另一方面逐步改变自己的脾气以便与对方合得来。这些,无论以前的还是现在的夫妻都是做不到的。因为他们自恃为‘固定夫妻’彼此便不太相让了,所以,现在的爱情破裂也大都由此而起。所以,为了爱情的真正长久,我提倡婚前进行试验婚姻。”

这是闻所未闻的理论,他们有幸从这个大博士的口里听到了。每个人的心里都像开了扇窗子渐渐地亮堂起来。当张竞生讲完时,他们全都围上去,向他敬酒。

“博士,为试验婚姻干杯。”

张竞生也举起了酒杯:“为健康发展的性和爱情干杯。”

所有的来宾都举起了杯。

六、性,能使丑女变美女

张竞生借着几分酒意,竟然在朋友的婚席上侃侃而谈,直陈他的贞操观,这故然需要很大勇气,但更多的是凭借他的学识和文化底蕴。留法9年,耳濡目染了西方世界的几多世事风情?西方的文化传统已深深扎根于他的脑际腹间,甚至于整个灵魂,一有机会,理所当然地全部“开放”出来。酒余席散,他却意犹未荆回到自己的卧室,他的脑海间忽然萌生了一个新的命题:中国的女人为什么不及巴黎女郎漂亮?

刚才,席间也曾有人提出:你在法国生活了那么多年,总有一番比较,你觉得是中国的女人漂亮还是法国女人漂亮些?张竞生不隐讳自己的观点:当然是法国女子漂亮一些。当即,很多人便与他争论起来,有的甚至直斥他是“民族逆子”。现在想来,倒还觉得有些好笑。趁着余兴未尽,他墓地拿出纸和笔,拟就了一个文章的标题:

女不女的丑状,皆足引起很多的辩论

凭着他的才华与认识,草写区区一篇短文,当不费吹灰之力。他只花了一个晚上和一个白天,便已大功告成。

因性欲不发展,或不正常而发展,遂使我国男女的生理起了极大的变化而生出种种的丑状。此中最显著的为面部,奶部,与阴部。

(1)面部

我国人面部不美处乃因鼻部小而且扁,以致两边颧骨突出,眼睛暴露,两耳不紧贴,而嘴太宽放或翘起。其肥胖的则七孔变成一孔,六窍完全不成胶!

我们以为只要鼻子高大起来,则面部就大大改易旧现了。鼻部高大起来,则眼睛深入重视而免如我国人的眼睛露现如金鲤的了。鼻部高大起来,则两颊平缩有姿势,可以免如我国人的颧骨充分突出了。鼻部高大起来,则下边的嘴唇就能端正圆润如樱桃口了。其最紧要处,鼻部高大起来,所谓耳,眼,鼻,口,颊,各部分分布得齐整分明,不会如我国人今日的七孔堆成一处,而六窍变成为“无窍”了。

那么,改变我们的面部第一在鼻子的提高,而要使这个目的达到则非从性欲发展一事做起不可。

这个理由是性欲强盛的人,则鼻部同时也发达起来了。

性欲强弱与算部大小的关系,已为古今各种民族所承认。有说鼻子大的,阳具也大,有说妇女鼻大的,其性欲也同时极旺盛。

“伊的长鼻给我预知

半夜中的震怒,

当我未能如她愿以偿。”

(见彭译:嗅觉与性美的关系)

这是16世纪时英国流行的话。

但使我们相信者,则此种关系的事情——大算与盛欲——不但是一种传说而且是极根据于生物学的。在春情发育期内,同时‘鼻膜’也增长起来。

总之,把性欲正当地发展起来,同时鼻部也高耸起来,同时面部也美丽起来了。除鼻之外,而足以增加面部的美丽者,一在女子的桃腮,而一在男子的美须。在处妇时期,腮颊间常浮起一层桃花色,“处女美”就在此。凡性欲丰富的女子,面上桃花之色,能长期保存处妇之美,与要免如今日的“惨淡无颜色”,则当好好地从培植性欲的精力入手。说及男子的须,更足以表明“男性的象征”。两性的美当如其分。现时我国男子极缺“男性美”与妇女极少处在男性偕,服装是男穿长衣而女竟穿外裤,这是男变妇妇变男了。妇女胸前无奶房,而男子的唇上无须,这又是男变女女变男了。可是,须不是由人所能安排而乃由生理所造成的。这个第二性征——须,当然与性欲的发展有关系。故我国男子要免如太监般的唇上白净,尤须在储蓄精力上入手而使内分泌丰满。(说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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