菡子

阎纯德

可是要小心,不要模仿你们的前辈。尊重传统,把传统所包

含永远富有生命力的东西区别出来——对“自然”的爱好和真

挚,这是天才作家的两种强烈的渴望。他们都崇拜自然,从没有

说过谎。所以传统把钥匙交给你们,而靠了这把钥匙,你们会躲

开陈旧的因袭。也就是传统本身,告诫你们要不断地探求真实,

和阻止你们盲从任何一位大师。

——《罗丹艺术论·遗嘱》

每每读到法国艺术家奥古斯特·罗丹的《遗嘱》,这段话总使我想到中国新文学史上不少卓有成就的作家,——他们对生活、现实的忠诚,对理想对自然的热爱,对传统的崇拜,对创造的执著,我也想到菡子……

生命的价值在于耕耘。如果,把文学比作大地,菡子则是这块百花争艳的土地上的一位勤劳的主人。

我多次访问她,和她通信也历时近二十年之久。她衣着之朴素,待人之亲切,谈吐之真诚,是令人难忘的。在北京,我们每次相聚,都见她身上染着江南水乡的风韵,眼睛里闪耀着祖国建设工地的光辉,感情里涌流着创作的兴奋。她总是风尘仆仆,行色匆匆,像一位又要举步开拔的战士……

自1939年,在抗日战争的烽火中发表处女作《群像》,迄今她已经走过了五十多年的创作历程,先后出版了短篇小说集《纠纷》(1946年,华中新华书店淮南分店)、《群象》(1948年,东北光华书店),散文集《和平博物馆》(1954年,上海新文艺出版社)、《幼雏集》(1958年,中国青年出版社)、《前线的颂歌》(1959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初晴集》(1962年,上海文艺出版社)、《素花集》(1979年,上海文艺出版社)、《乡村集》(1982年,人民文学出版社)、《记忆之珠》(1994年,上海文艺出版社)、《玉树临风》(1994年,陕西教育出版社),短篇小说散文集《万妞》(1978年,江苏人民出版社)、《前方》(1984年,解放军文艺出版社),电影文学剧本《江南一叶》(与李纳合作;1979年《钟山》第一期),长篇传记文学《乡村的童年》(1982年,《钟山》第六期;1984年,新蕾出版社编入《作家的童年》)等。这是她在坎坷的人生道路上,艰苦挣扎、跋涉,呕心沥血奉献给社会的赤诚,是中国新文学史上素洁而热烈的花朵。

菡子不仅在小说创作上有如《纠纷》、《万妞》、《妈妈的故事》那样有着深厚生活根抵,表现广阔的社会风雨、深刻动人的短篇,更有《幼雏集》、《乡村集》等散文集中那些情采并茂、时代感极强的优美散文。菡子,她是小说作家,也是当代中国的散文大家。

一个人,生命或长或短,道路或曲折或平坦,就像大地上纵横交织、形形色色的路径,每条路都有自己的特点。菡子,在苦难中降生,在战火中成长,在磨难中前进!

1921年3月11日子时,一个黑漆漆,冷冰冰的暗夜,菡子以洪亮的声音呼喊着来到人间。但她还不知这是一个无情的可憎的社会——男尊女卑,是人们不可违抗的法律,禁锢着愚昧的灵魂。那时,中国已经看到了曙光;不久,大地上虽然有了红旗、火炬,但那只是星星之火,远没有照到人们的心里。母亲长达十个月的梦,变幻了颜色,她的泪水已经把想生男孩子的希望浇灭。刚刚生下的菡子,哇哇地哭叫着,也许是要向天下证实自己的存在吧;但女人之命薄如纸,苦似黄连,母亲的哭泣,是为自己,也为女儿。房里没有暖烘烘的炭火,房外没有丈夫的慰藉,而要换菡子的男孩(一个私生子),已经抱在自己的怀里,三个人的命运,熔铸成共同的抗议。但那被抱来的不足满月的男孩,因伤风立即夭亡,菡子也因此得以留在母亲身边,没有重复母亲的命运——从小就当童养媳。

菡子十四岁时,母亲曾忧伤地指着一个在街上挑担卖柴的女孩说:“那天夜里,如果把你抱走,她就是你呀!我是叫到后面把你认了女儿好呢?还是多给你一点米和油?”这出人间悲剧没有演成,但它始终痛苦地保留在菡子的心中:“以后的几十年中,我多次想起出生的厄运,要是我被抢了去,到现在我又会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她为这个家庭出身,背了多年的包袱,心中充满了矛盾。

江苏省溧阳汕头村是菡子的出生地,那里风光秀丽,跟村子一样长的大水塘,像一面幻境,里面摇曳着村影和山(土仑)背上葱郁的树林。这个坐落在山口上的村子,曾是太平军攻打傈城、定都天京的后方,也是菡子的第一个课堂。

在汕头村,幼小的菡子也有过一般孩子的乐趣和顽皮:她爱爬树,有时藏在稠密的树叶里,一呆就是半晌;她也像鹅鸭一样把头闷在水里去游水,爱怜她的爷爷叫她“野丫头”。菡子童年玩耍的地方,还有爷爷保留的供本村子弟读书之用的书房——“百草园”式的后院,从那里获得不少知识。那村北的竹园和村西南的树园,是她生活的另一个天地。那时,她爱竹园的秀密,但怕青蛇;只有宽大而荒芜的树园,才是她经常拾柴樵草、听各种虫声、逮蝈蝈、葬麻雀的地方。

一个家庭,就是一个社会。那时,菡子的家已经危机四伏,一切全靠和颜悦色的爷爷来撑持。爷爷被人尊称为渭西先生,一生善良、仁慈、正直、助人为乐,誉满四方,与本村异姓和睦为邻。他梦想着把家庭经营成书香门弟,但终成泡影。

菡子虽小,心里却能准确地分辨善恶。她爱爷爷,晚上强睁着打吨的眼睛,用两只胖胖的小手,小心地为爷爷搓点烟的火媒子,捶打爷爷奔波一天的双腿。而当伯娘指桑骂槐地骂小菡子的时候,她总是不声不响地望望爷爷,爷爷也望望她。这时,一颗童心与一颗慈爱之心相遇了。菡子说,爷爷眼里看到的是水塘,是田拢,“我也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他望到的一切。这是我最早的美学观点,他与包容万物的大塘、老屋的青砖白墙,特别是春天田野里紫盈盈的红花草,最为和谐。”对菡子来说,伯娘有派不完的野外的差使,虽然也挨她的骂,但菡子却认定她是自己幼年生活的老师:她帮助菡子认识了许多江南事物和生活,学习了富有魅力的生动语言。

菡子的父亲在江阴读过江南颇富盛名的南菩公学,后来弃教经商开店,爷爷为此气恼万分,宣布与他断绝关系。

农村的苦难,是旧社会的罪恶;农村的美丽,那是大自然的馈赠。小菡子的同伴是六畜家禽,那羊、牛、花猫、黄狗,都是她的朋友,因为它们视她为主人。她喜欢那些小动物,最喜欢的是蜜蜂、蝴蝶,还有最早报春的喜鹊、亲切呼唤的鹁鸪,以及云雀、猫头鹰、排着“人”形队伍的大雁。至今,不忘那些与她一起爬树摘吃桑果、在麦垅里仰天而睡、摘吃豌豆和蚕豆的小伙伴。她们嬉笑着,相对而坐,参差击掌,唱那女孩儿们都会哼、历数名花的乡下小调《十二月》,也曾乘大木盆,在含苞待放的荷花里、红菱的绿叶下采菱。小时,她做过许多梦:小鱼从手中滑过,在池塘里摸到了鸭蛋,呵,还有那“六月六”下水的欢乐夏夜,她躺在场院的晒席上,数天上的星星,口里不住唱着“天上的星,地上的钉”不大连贯的儿歌。秋天,她与“稻草人”为伍;冬天,菡子的手背像一张皱皮的春饼,脚跟满是张着嘴的血口。冬夜是难熬的,她听见不眠的歌手,在唱幽怨的《孟姜女》,或《十二月长工》,远处的山峰也有激愤的悲歌……“在家里,我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只有父亲的打骂。但在田里我觉得富裕、自由。大自然虽然也向我放出风雪雨霜,有时骄阳似火,有时雷声震耳,但它同时给我带来胆识,它宠爱我,却不容我做一个骄客。它的博大感动了我。一年四季,大自然把我栽培成泥手泥足的孩子,仿佛天地间芸芸众生中的一棵小草,在露水和阳光中生长。春天睡在红花草的田里,戴着花冠,我又是一棵生花的小树。我是掐不碎的小花,折不断的树枝……那时我几乎什么都爱,恨的种子还未萌芽。”

病着的弟弟在她照看的时候死了,更大的灾难便落到了小菡子的头上:她被视为下凡的扫帚星,家中一切不幸的祸首。七八岁那两年,是她一生中最昏暗的时期,在家里,人人可以随意责罚她;要她干最累、甚至力不能及的活,而不能乞求任何爱护和享受,有时连母亲也不给她一点温暖。父亲向她宣布:“你端我的碗,就受我的管!我们家没有丫头使女,你就是丫头使女!”其实,她的待遇比丫头使女还不如。这一切,伤透了她的心。那时,母亲还下了狠心,要在三五天内把这个“野丫头”的脚裹成小脚粽子。小菡子疼得在床上打滚,但不求饶,泪珠里闪着粗野的光。她也横了一条心:“我要活下去,逃出去,作强盗也不在乎。”她无声地呼唤着:“生养我的天地呵,你们听到没有?给我力量吧!”她的反抗性格似乎是此时在心里生了根:母亲在家里裹,她到地里放;母亲白天裹,她在夜里放。她宁可不穿鞋,也要保全那双能爬山涉水的天足。

菡子的母亲,从小就当童养媳,苦难重重。她的聪明、能干、勤劳、贤惠并没有赢得幸福。她养儿育女,过着忍辱负重的牛马生活。夜夜孤灯照着她,泪水泡着她,机抒声,打骂声,是家里永不完结的悲歌。小菡子生活在母亲左右,不止一次看到母亲的身体折断了父亲无情的竹鞭,而她虽然年幼,却也在受着父亲同样的待遇。这痛苦的烙印,没有伴随岁月的流逝而消失,在菡子的记忆里,它是一种生命……

到了上学的年龄,菡子还在看鸡。对于读书,她十分向往。每当她听到村里小学上课的铃声,以及那“打倒列强”的歌声,她眼里便浸出羡慕的泪水,幼小的心灵激动不已。菡子说:“那歌声,是我最初的爱国教育。我不懂音乐,也没有这方面的任何才能,但各种艺术形式中,最早也经常使我流泪的就是音乐。”

生活,使菡子的母亲悟到了一个颇为坚定的启示:只有读书,才能自立!否则就是永世的牛马。于是,母亲悄悄为女儿算了命,算卦的说,女儿要做教书先生。母亲回到家里,泣不成声地向女儿重复着那些不堪回忆的伤心话。菡子回忆说:

归纳起来,我们母女那时只有三条路——

一、读完师范,做小学教师,母女相依为命;

二、读书不成,进尼姑庵,修修来世;

三、再不成、母女双双跳井。

满八足岁,母亲毅然拉着女儿的手到小学报了名。菡子回忆说:“在路上,母亲才教我认了一个‘一’字。因为我上学晚,个子大,老师把我插入二年级。母亲担心我跟不上,她与我一起学习,把一年级课本上认得的字,都搬给了我。我就像吞饭团似的咽下了它们。二年级第一篇作文《我的家庭》,也是母亲代作的。那些认得我的同学,都骂我‘看鸡婆’,指着鼻子羞我。歧视使我产生了志气,以后的作文就都是我自己做的。”(《乡村的童年》,1982年《钟山》第六期)

上学的同时,家里那些杂务,还属于她。不过母亲给了她较多的爱怜,从“弟弟来,妹妹来,来唱歌”的课本中,朦胧中看到了女儿的前程,感到了欣慰,作为母亲,悲苦的心也算有了寄托。

借助于母亲的抚爱,从1929年起,菡子得以在本村初级小学读书三年。其间,她学了不少歌曲,而《可怜的秋香》及《船夫曲》是她印象最深的。她说:“那引颈高歌的音乐教员,好像是我的启蒙老师。我看见他在河道上等着我,臂上套着背纤的绳子。《船夫曲》在激流中回响,人生的道路,似乎是从这里开始的!”这也是她听到的最早的国际歌声。

绿林好汉历来是人民群众心目中崇敬的英雄。幼小的菡子,不仅爱看戏,也爱听说书,常被《水浒》、《三国》的好汉所倾倒。

平时,她爱逻思幻想,把西边黑压压的伍牙山视为英雄豪杰神出鬼没的世界;每当晚上看见远处的火把,她便心驰神往。菡子未满八岁时,她终于看到了溧阳乡下那些受苦受难的人们持刀攻城的壮举,他们呼喊着:“穷人打天下,愿干的跟着走!”小菡子奔跑着,跟在队伍后面跟了六七里,最后跑不动了,才趴在山背上,一直看到跃动的红旗在远方消失。而她的心确实跟那威武的队伍走了……那威武不屈、死得悲壮、流芳迄今的“大刀会”英雄“小妹妹”,给她留下的是敬意和榜样的力量。1931年冬天,只有十岁的菡子,自己作主也参加了有着迷信色彩的“大刀会”。这个举动,是她对父权挑战的一次尝试。她在“大刀会”里呆了二十一天,师父教的是“坐攻”,即“上神”——就是请神上身,神来了就力大无边,可以刀枪不入。当时她神往真正能有所谓“竹叶金刀”——在深山老林,七年不食烟火,天天念咒,到第七年成功:采下竹叶,一念咒,竹叶就会变成一把锋利无比、砍向敌人的金刀……这种荒唐绝顶的愚昧,曾给不少在黑暗中寻路的人一些短暂的安慰和精神寄托。小菡子并没有进山,没有把念咒的“功夫”坚持下去;读书,终于使她大彻大悟,从蒙昧状态中觉醒过来。

1932年,菡子改入城内女子小学读书。那时她接触了孙中山“天下为公”的主张,也听说过方志敏领导的皖南红军“打富济贫”,含糊地把两者合而为一,借给父亲写第一封家信之机,第一次发表了自己的政治见解。不料父亲从此同她结下死仇,断定她不可救药,从小就是共产党的胚子,如果在太平天国造反时代,她一定是个女长毛。

能深深感受世态炎凉的孩子并不多,但饮着生活苦酒长大的菡子,从父亲的打骂中、母亲的苦难中、残酷的社会里感受到了。反抗,是压迫压成的;性格,是生活、现实赐予的。逆境给了菡子意志和毅力,她像黑夜里的闪电,硬是要索取光明。上进心使她从一个中等生,一跃而名列前茅;1934年全县小学会考,虽然她得了“头晕眩”,仍考了个第三。同年秋,她考取苏州女子师范学校,7月25日的《申报》上公布了被录取的新生名单。这张报,作为一种荣誉,在村里传递着,那“丫头使女”、“看鸡婆”的菡子,在人们眼里成了“女秀才”。但父亲在乡人的督促下,虽不得不让菡子上学,但他要她发誓将来不拿家中一根稻草,假期中还加倍用她的劳动力。最终,还是母亲为菡子筹划路费,并泪流满面地送她上路。

中学时代,在人生的意义上,像大地四季的春天,未来的路程往往由这里起步,那金色秋天的收获,不过是春天的延续。菡子,从这里开始写作的尝试,从这里初步认识了革命。

苏州女师,穷学生多,进步势力大。由于菡子苦多乐少,地位低下,在学校很快接受了进步老师和同学的启发与影响。她参加了课外的“文学组”,组内决定要写揭露社会黑暗的作品,她对此心领神会。1935年夏,学潮失败,十个同学被开除,这使大家明白了一个道理:“旧的社会制度没有摧毁,我们(学生)不可能单独取得胜利!”这一闪光的思想震动了菡子,这是促使她思想转变、深化的一个关键。

从小学时代起,菡子就有一种艺术感受能力;在中学,她爱好文学。虽然,鲁迅、巴金等作家的作品在这个学校是被禁止的,但像地火一样,并没有停上燃烧,潜流在奔涌……在图书馆一位进步工友的帮助下,她读得最多的是鲁迅的书。鲁迅的如匕首投枪般的杂文,“狂人”的呐喊,阿Q和祥林嫂的悲剧,都感动过她,教育过她,写作上启发过她。她还读了巴金的一些作品,以及苏联作家的《五年计划的故事》等;还有不少进步书报。这些,都是她认识社会的透镜,也是寻找黎明的路标……

“一二·九”学生运动,像春风吹到了江南,菡子受到很大的教育,开始参加抗日活动。有一次,语文老师大约是要考察她们,在黑板上写了“无题”二字,任她们自己爱写什么,就写什么。菡子写了一篇表现一个女学生因犯“抗日罪”而被开除做了女工的小说。至今,她还记得小说的结尾:“她爱她的母亲,但更爱她的工作。”她因此牺牲了与母亲的团聚,也果真因这篇小说而获罪。校方终以“品行丁等”——受共产党影响、思想有问题和扇动校工的罪名,秘密将她开除。父亲跑到学校,与校方订下三条可以让她重返学校“悔过自新”的条文。而菡子,怒火中烧,却在开学那天,以索回保证金为名,大大奚落了总务主任一场,即愤然离去。不久,菡子以同等学力考入无锡竞志女校。鲁迅,在她的人生道路上,如黑暗中的灯塔,给她的是光明、信心和力量。1936年10月9日,这位文学巨人在上海逝世,这噩耗给革命者带来的感情是共同的,菡子终于因此又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她们一起悄悄参加了进步的“读书会”,经常分析形势,讨论艾思奇的《大众哲学》;“西安事变”后,她们还秘密印发“八一”宣言。

翌年7月,卢沟桥的炮声给屈辱中的祖国揭开了新的纪元。那炮声召唤着她,她在抗日的队伍中找到了真正的自己。

1937年10月,正在无锡重伤医院为抗日将士服务的菡子,被母亲以病危的电报骗到家中。但那个家,就是母亲的温情也不能拴住她的心了。她要把生命交给国家,要在国难家仇中沉浮,在抗日的烽火中奋进!

仅仅十六岁的菡子,对家庭一无所求。菡子身上没有分文,是一个彻底的“无产者”,但她大胆地走自己的路。

江南,秋风秋雨愁煞人;菡子,背井离乡,像一去不复返的小溪,无牵无挂,自自然然流向前方,汇入洪流。她一路泥水,直奔苏皖边境的同城镇——那里云集着从上海、南京下来的进步文化人和抗日团体。在那里,她每天迎接曾参加过农民暴动的四乡来人,把他们登记入册。组织交给她的任务是神秘的、光荣的,她的心情是激动的,她觉得工作就是考验,自己的生命就要从这里开始。

不久,菡子赴江西南昌,投奔正在集中的新四军。在一千四百多里、一个月的跋涉途中,敌机跟踪轰炸,使她看到中华民族的鲜血,想到国家的仇恨,也自我鼓励:“生活正在开始,不能无所作为地死掉……”她想到的是贡献。在沿江而行的队伍中,她年龄最小,但却是打前站的一个,一路写示标,使他们赢得了时间。菡子的吃苦、勇敢精神,得到大家的称赞,昵称她“小八”(即“小八路”之意)。那次泥水的洗礼,艰难的历程,第一次给了菡子锻炼;每每想起,都兴奋不已,并说那仿佛是她一生征尘的缩影。

南昌,光荣的城!就在那里,由新四军办事处决定,菡子参加了江西省青年服务团,到赣东老苏区从事宣传工作,这是她头一次到群众中去,像一只试飞的小鹰,第一次去搏击风雨。1938年6月,军事形势恶化,她回到南昌,通过新四军办事处正式入伍。与三十个同伴到达皖南云岭军部,成为新四军第一代“三八式”女兵,开始了真正的战士生活。

在皖南山水的怀抱里,跳动着菡子的心。在战士的铁脚踩成的山道上,有她奔忙的脚印;载着历史的记忆流泻的山溪里,有着她年轻的身影。那里孕育了多少爱情啊,——初恋、友情、真挚的同志之爱,还有与乡亲、房东的生死之交。她挨门串户,做着发动群众、宣传群众的工作。1939年2月29日,周恩来到皖南视察工作,在军部礼堂讲演,传播毛泽东的《论持久战》的思想,传达中央的决定和开辟大江南北抗日根据地的决心。那精神鼓舞了“八省健儿”汇成的浩荡队伍,也振奋了菡子;那宏亮的、激动人心的声音,犹如不息的战鼓,一直响在她的耳畔。

新四军是一支铁军,也是一支文化军队,在各部门的领导中,有不少三十年代的左翼作家。菡子在皖南新四军军部创作组里学习过写作,而她的老师就是该组指导者、著名作家聂绀弩和诗人(长诗《捧血者》的作者)辛劳;稍后,又有作家丘东平。当时新四军第一支队司令员陈毅,是诗人,也写小说,是文学研究会的成员,军部秘书长兼文委书记李一氓,是创造社的文艺理论家。他们都很重视文艺和宣传。那时李一氓曾以笔名德谟在《抗敌·文艺专号》上发表社论《我们的艺术和我们的艺术家》,号召在意识、决心、生活、习惯、经历、观念或行动上都是前进的、向上的、集体的、有力量的新生的作家艺术家们,为了革命事业,从无名而成名起来,从不成熟而成熟起来。这种环境和条件,加之领导的提倡与重视,就成了作家成长的土壤和因素。

在硝烟迷漫的战斗岁月里,菡子一直坚持业余文学创作。她“长期深入群众,与群众同甘共苦,建立了亲密的血肉联系,同时领会了民间语言的美妙之处,学会了掌握语言艺术,从而用文学描写的艺术语言来反映群众的生活、思想、感情和斗争,在文学创作的基本功上下了苦功。”(黄源《前方·序》,载1984年《收获》第一期)这条艰苦的路,使她的文学创作最终取得了成就。

1939年初,菡子到军队里写的第一篇小说《干部地方化——几个人物的描写》,经聂绀弩过目,改名为《群像》,发表在黄源编辑的新四军的《抗敌》杂志上。在写作上,作家丘东平曾给她不少指教:“写战场,要避开枪炮之声,主要写场面、气氛和情绪;创作要有自己的艺术个性,人家写过的,你就不要写……”这些经验之谈,一直是她艺术上的苦苦追求。

菡子转战淮南后,担任战地服务队队长,随战斗部队出入枪林弹雨之中,积极参与开辟新区,建立人民政权。1942年至1943年,是根据地最艰苦的时期。但她作为新四军的一名女战士,坚持参加游击队的活动,与战士同生死,共患难,她编过《前锋》报,担任《淮南大众》社长兼总编、淮南妇联宣传部长等职。

战争是残酷的,但是人民和正义以战争夺得新生。战争的岁月,如同一条长河,一直在她心里奔腾、闪耀。她多次自豪地说:“我是一个小兵。埋在我心里最宝贵的东西是兵的生活,是战士生活的回忆,部队是我最早的革命学校,伟大的革命战争赋予我们艺术生命,在那最艰苦而光荣的时期,我们在党和部队的扶持下,拿起了笔的武器。”每当她想起当兵的日子,她就仿佛年轻了许多,思想就又像大战前夕,充满了求战的激情,希望在全体的胜利中,也有自己一份战果。

战争,锻炼战士。菡子就是这样成长起来的战士。她爱读书,即使在战后短短的间歇,也不曾放松。在敌后游击区,她有幸借到一位爱国人士的《鲁迅全集》,从此她走南闯北,背包里总有几本鲁迅的著作相伴。她不仅读,还做札记。菡子说,由于鲁迅的作品,“两三年中使我的生活有了充实感,带着它就像战士带着武器一样。”鲁迅,影响着她的一切,成了她永生的导师。

大文豪高尔基也是菡子的崇拜者。她把《童年》里的外祖母当作自己的亲人,同时把自己的苦难经历视为“有意识地生活”,坚信只有勇敢迎接暴风雨的人,生活才有意义,也才能创作。

1943年至1944年,她还在中共淮南区委党校参加整风学习,这是她接受考验、认识社会、观察生活的良机。那时,她流着泪躲在被单里默写高尔基的旅伴和丹柯的故事,从中汲取经受考验的力量。

抗日战争的伟大胜利,并没有给中国人民带来梦寐以求的和平。中国又被推进血泊之中。菡子,在这场历时三年的战争中,冒着炮火,随大军转战于苏北、山东各战常最终,于1949年,在上海欢呼的人群中,她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菡子,是烽火中锻炼、成长起来的女作家。1946年她加入华中文协。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中,她不仅为《抗敌》报、《前锋》报、《淮南日报》、《淮南大众》、《新华日报》写过大量有情节、有人物的通讯报道,还写了一些风格朴实、思想艺术上有一定成就的小说,而当时她的文名也主要表现在她的小说创作上。

1984年2月,春节期间,我两次访问菡子,在谈到小说时,她说:“我的小说创作还没有开始……”这话自然是她的谦虚,也是她壮志“未酬”的表达——我知道,她心里酝酿、构思多年的长篇小说,还没有开始创作。

菡子是从小说创作转而走上散文写作的。在她走上业余文学创作最初的二十年里,先后写作短篇小说三十余篇,编入《群像》、《纠纷》、《和平博物馆》、《万妞》和《前方》等短篇小说集或小说散文集。

两万多字的《纠纷》,是她创作的第一篇成功之作,写于1945年12月淮南黄花塘。这篇小说曾在 1946年半年内出版了两个版本(其中一种由她自己题写书名,封面是她最喜欢搭配的颜色——浅灰和深红,由吕蒙设计;另一种六十四开本,由主管华中新华书店的叶籁士重印),延安、上海的报纸转载过,其他解放区也出过单行本。1948年,这篇佳作与赵树理的《李有才板话》、贺敬之、丁毅的《白毛女》等二十六篇,一同编入延安“人民文艺丛书”,并获二等奖。菡子在《小书——〈纠纷〉》(1982年1月25日上海《书讯》第50期)一文中说:

对于《纠纷》的联想是有趣的。 1945年8月10日,在淮南抗

日根据地,是我第一个从译电员手里拿到日本投降的消息。……

接着我还把朱总司令的命令转领导。……当时还很年轻的我,举

着话筒,尽量严肃地传达:“我命令——”……于是一切都变了,

不久我就出现在新四军二师进军蚌埠的队伍中。哪知形势急转

直下,由于蒋介石的阻挠,我们又退回原地。我到了古城一带。同

时听到类似《纠纷》的故事。回到师部,整整下了四天的雨,我围

居斗室(一个土炮楼),这大约是我入伍后最闲散的几天,我一口

气写完了《纠纷》,作为无事可做的补偿。我的两个好友到我的住

处躲雨,我给她们念了半宿。很明显,我接受的是赵树理的影响。

这段话,作者向我们透露了《纠纷》成文的经过,这对深入了解她的创作不无好处。

《纠纷》写的是楼港小来顺子的大大(爸爸)被土匪吓死后,撇下来顺姊妹四人和妈妈。当家人一死,便像黑了天,生的希望破灭了。寡母幼子,于是请了浑身是力气、精明能干的刘二。刘二是从河南逃荒去的,肯吃苦,脾气好,是“手指头伸在他的嘴里都不敢咬的老实人”,“是天底下难找的有良心的好人”,他在哪一家干活,就把哪一家当作自己家。他担起了来顺家的千斤重担。天长日久,如一家人,来顺妈怀了孕。但一连两胎,生下的孩子都被迫活活卡死。人言可畏!来顺妈总是三魂像丢了二魂,走路低着头,自觉比别人要矮三尺,曾想自寻短见。那时已有抗日民主政府,但还没有“婚姻法”。来顺妈和刘二的事算不算犯法?众说不一。楼港的“人王”楼志清,从爷爷起,在旧政府里是世代连任“老甲长”,十六岁便认土匪头子为师父,坏事做尽,人人怕他。楼志清利用宗教势力和人们头脑中的封建思想,来破坏来顺妈和刘二的结合。为了达到目的,他耍了种种花招:“告状”、串联、假传圣旨,煽动宗族情绪、“先下手为强”、造谣生事等,但乡干部识破了他的阴谋,给群众做了大量工作,“纠纷”才得以解决。人们喝了他们的团圆酒。最后,福顺老爹的话道出了这篇小说的社会深意:“我们今天吃到刘二和来顺妈的团圆酒,也是吃我们穷人的团圆酒……”这团圆是穷人翻身作主的表现,是人民给自己造的福。

《纠纷》所反映的婚姻问题,同“五四”时期一些知识分子为争取婚姻自由并不完全相同。比如那时的这类“问题小说”,问题是提出了,但并没有解决,其结局往往是悲剧。鲁迅、郁达夫、庐隐、许地山,以及后来的巴金等许多大作家的笔下,都描写过婚姻恋爱这个重要的社会题材。但那些作品的主人公,虽然多以造反的英雄面目出现,而他们的最终归宿似乎并无二样。在中国作家中,延安文艺座谈会后的情况就很不同了,主人公终有一个多少人为之牺牲、追求的美好结局。主人公命运的变化,当然是时代使然,这是文学的飞跃。

菡子曾说,1943年“在党校学习《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以后,我下决心只写‘使不识字的能听懂,粗通文字的人没有一个难字’的东西。”那时她在学习群众语言方面下过苦功,《淮南大众》就是她实习的园地。《纠纷》是她用口语写的小说,是民族化、大众化的成功尝试。它同赵对理的《小二黑结婚》一样,以崭新的艺术形式出现在文坛,反映重大矛盾和斗争,热烈歌颂人民新政权、新事物,成为中国新文学史上的优秀作品。

那几年,菡子还以同样朴素通俗的艺术风格发表了表现军民关系、人民以生命支援新四军的《家庭会议》,人民群众团结一心、进行自卫的《转折点上》,歌颂人民英雄神枪手的《七十七枪》等短篇小说。这些作品,以被列为“展开了农村反封建斗争的惨烈场面”(见周扬在第一次全国文代会上的报告)的作品之一的《纠纷》为其代表,是菡子小说创作的第一个阶段。此间,作者在思想上、艺术上、语言运用上,都取得了一定的成绩,为以后的创作的打下了基矗当然,这些作品也不是无疵可指。小说是以人物形象的刻画为其基本特点的,没有人物形象的塑造,就没有小说。菡子的小说里出现了众多的人物,但不少人物形象不够饱满,描写、刻画还欠集中。但她的起步是坚实的,《纠纷》一篇的价值,就足以预示作者的才华将要开拓的前途。

远方尚有隆隆的炮响,火光欢呼着为大地洗礼,为新生歌唱。

黎明时分,菡子出现在黄浦江畔。被帝国主义反动派苦苦蹂躏的大上海,终于在1949年,乘春风投入人民的怀抱。

菡子作为军管会人员,先后在上海纺织系统的三个工厂工作,和二人姊妹度过了许多难忘的日日夜夜,那篇名为《综丝事件》的小说,便是她入城后第一篇反映工业题材的力作。小说通过工厂处理废品,军管会由于官僚主义、粗枝大叶,处分干部不当,与厂方发生矛盾。最后军管会弄清了问题,主动作了检查,深刻认识了“三十年革命就是为了争取民主,不要等我们掌握了政权,自己就不民主起来”的深意,表示以后要直接参加生产管理、学习管理,加强团结,于是提高了共产党在工人心目中的威信。这篇小说写于解放战争刚刚取得胜利,接管城市工作刚刚展开,而我们又对城市管理生疏、不少工人群众、职员正在观望的1950年,因此这篇小说颇具典型性,是一篇现实性很强的好作品。

1949年她出席了全国第一次文代会,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翌年被选为上海市第一届人民代表,就任华东妇女联合会宣传部副部长。 1951年,作为以冯雪峰为团长的第一个中国作家代表团的成员,赴莫斯科访问,参加苏联十月革命节的庆祝活动。回国不久,1952年春,菡子便随作家巴金等奔赴冰天雪地、战火纷飞的朝鲜战场,坚持了最艰苦的坑道生活,参加了著名的上甘岭等几次战役。她在《在朝鲜,我也要做一个诗人》(《和平博物馆·代后记》)一文中写道:

我时常觉得我正生活在一个最理想的环境里——一个崇高

而优美的精神世界。这里的人们有最亢奋的热情,最顽强的毅

力,最深切的同情赠和责任心;这里充满了青春、友谊和对祖国

及人类深厚的感情。在这个世界中,我很自然地和大家融和在一

起,整天张着友好的眼睛,乐意答应每一个人的差使,可是我还

是做得太少,有时也插不上手,我曾因此而深深地不安。

这是她白雪般纯洁无暇的精神境界,向人们昭示无私和崇高,为读者留下闪光的作品。她的作品不是访问记,而是亲临其境的真实感受。她亲眼看见战士们如何用自己的鲜血写下爱国主义、国际主义的美好诗篇。她的第一篇战地通讯《在胜利的前沿阵地上》在《人民日报》第一版发表后,相继发表了写她在坑道见闻的《和平博物馆)。英雄郑小强怎样从岩顶跳进敌人堆里,拉响了手雷以及《从上甘岭来》等十余篇散文、特写和小说,使她成为当时国内十分被人注目的女作家。她的《在观察的位置上》写朝鲜中线战场的大门口——五圣山的观察所,《松树下》写卫生员小李,《激渡》写前方渡口激流中的水上英雄,《亲人》写孤儿张永强对祖国亲人的挚爱和对侵略者仇恨的高尚情怀。在这些作品里,主人翁都是普通而伟大的战士,他们的战斗生活、英雄事迹、美好的心灵,深深地感动、教育着人们。菡子爱那些牺牲的或还健在的“最可爱的人”,并“愿意永远作我们主人翁实际存在的见证人”。黄源说,菡子“在这小规模的场地和普通战士身上。典型地塑造这些英雄人物,不论是郑小强、金卫明,都是具有特征的、真实的、性格生动的英雄人物,通过这些英雄人物反映出我们人民的伟大精神:最高度的自我批评精神,最动人的革命英雄主义,最高度的爱国主义和国际主义。”(《前方》序)菡子笔下的战斗描写绘声绘色,恰到好处,并不多用笔墨,对她的可歌可泣的英雄人物,写得有血有肉,充满感情,感人至深。

1953年,中国正在建设中向前,这时,她向正在为召开全国第二次文代准备大会工作报告的冯雪峰请假,在“写吧,写吧!做一个作家起码要留下三百万字!”的鼓励和“写文章不一定在文艺界,绝不能做脱离人民的文人,更不能在小圈子里混,这将一事无成”的告诫下,她告别首都,兴奋地到安徽农村落户、深入生活,先后担任过两个大型水库的政治部主任、工程队党委书记及水库党委委员。战士的性格使她习惯于集体生活,在青山绿水间,她找到了自己的岗位。1961年,她上调北京,担任中国作家协会创作委员会副主任,兼大型文学杂志《收获》编委。翌年底,她又回到安徽,担任省委宣传部宣传处长、《安徽文学》编委,参加农村工作,在基层蹲点。

高山上的劲松,都经过雷电风雨的无情洗礼;一个人,大约只有经过磨难才会使之成熟,坚强有力。1959年9月中旬,菡子以莫须有的“右倾反党”罪,被“车轮战”苦苦斗争了五个昼夜,当时身上即使有一千张嘴,也没有用,现实严峻地考验着她。这时恰逢祖国十周年大庆,菡子回忆说:“我所能做的事,就是把酝酿了两年之久的《万妞》写出来献给国庆。九千字的作品只写了一天,那些表达人民与党与我军至亲至爱的语句,一串串从我内心涌出,我简直来不及把它写在纸上。第二天就完全改好抄好,与我作为一个党员的申述一同交给了组织。”(1979年,《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菡子自述》)她还说:“写《万妞》,那不是写,而是把我的泪水化作墨汁,一起倾泻在稿纸上。表达感情的语言,犹如涌泉一般喷薄而出,这写的是我的信念,我的忠诚,仿佛一个赤着脚的女孩子,在百折不挠地追赶自己的部队,而党不会也不能舍弃这样一个女儿。”(《我与〈万妞〉》)《万妞》的写作,被视为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向党进攻”,因此她又遭到围攻,《万妞》也被当作“罪证”和“人质”押在专案组的文件箧里。

不久,在寒风凛冽的隆冬时节,她被下放农村。她带着一大箱书在贫穷的茅舍里思考着生活的哲学。巴乌斯托夫斯基选集中关于“金蔷薇”的来历及为安徒生设计的爱情故事,曾给她莫大的慰藉和满足,使她在委屈的深渊里看到了光明的彼岸。“我的朋友,要善于为人们的幸福和自己的幸福会想象,而不是为了悲哀。”安徒生的话,给她以力量,最终使她懂得:“为了创作,可以牺牲自己的一切。”

在乡下,菡子与农民一起在饥饿中挣扎。在中国历史上,艰难的三年,历史学家们可以在厚厚的书页中仅仅一笔带过,但它是一个记忆犹新的真实悲剧。那时,她只在1960年日记本的扉页上写着“欢乐的哲学”五个字,但她没法写出什么欢乐之事,只好还抄录了《孟子》里的一句话: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

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这是一种“清高”而又无可奈何的人生哲学。她处在逆境之中,爱的是事业,执著的是生活。

当时的农村是艰苦的。她在老乡的锅前支过铺,睡觉时还把脚伸在一对水桶上。她学锄地,老大爷手把手教:“起、落、深、浅、拐弯、抹角……”不知她查访过多少村庄,和乡亲讨论战胜死神的途径。生活,最终使她明白了农民无言的美德、沉默的美德,也使她时刻不忘那些创造历史、擎着火把走在前面的人们。

她的《万妞》终于在两足岁的时候在《人民文学》上与读者见面了。菡子感慨地说:“她是母亲苦难中的迟产儿,格外值得怜爱,何况她毕竟是足月的十分健康的孩子。”她还说:“我发现比较顺利的创作,都是在我处境困难、思想纯正、接近人民的时候写出来的。”这大概也是孟子所说的“生于忧患”的注脚。菡子的这篇小说一经发表,即得到文学界和读者的好评, 1961年11月号的英文版《中国文学》还把它介绍到国外,先后被选入多家优秀短篇小说选集之中。

《万妞》是根据真实的感人故事写成的。它写的是战争时期,一个“为国为民为穷人”的干部,在江南江北山里山外打仗,寄养在老百姓家里的孩子,受着比亲爹亲娘还亲的养育,深刻表现了人民与党与军队至亲至爱的血肉关系。这篇小说是菡子解放后的代表作之一_

菡子的《妈妈的故事》,也是一篇催人泪下的感人佳作。它以第一人称的手法,写母亲和三个哥哥被反动派活埋,父亲在大别山红军里打敌人,小姑娘在外奶奶悉心教养下长大成人;而小说的重心是妈妈在死亡面前坚强不屈、与敌人斗争的故事。

《万妞》和《妈妈的故事》是艺术品,又是历史教科书。黄源说:“菡子是用深厚的爱,把最深沉的民众对党和军队的感情塑造成典型人物而深刻地反映出来了。”(《前方·序》)读她的这些作品,使我们想起过去,不忘记过去,更珍惜今日的胜利,并坚信美好的未来。

菡子解放后的小说创作,思想开掘得更深,结构得更巧,人物形象刻画得更集中,同她的散文一样,形成了自己的风格:朴素、细腻、抒情。一切文学都是语言的艺术,小说也不例外。《万妞》中有这样的描写:

山村里正月的旋风,像个不请自来的夜客,爱在黑地里敲

门,门环儿搭搭地响了一阵,屋子里就都是风的声音了。被筒里

透进一阵寒气,三个人偎得紧了一些。

漫天大雪,他们仿佛总走在雪花的前面,一步一个脚樱

咔嚓,咔嚓!

出了山,到了一片开阔的地方,耀眼的飞舞的银白色的天空

和大地,把这一对仅有的路人拥抱起来。小万妞双手抓着雪花眯

着她的眼睛,把嘴巴套在她爹的耳朵上问道:

“爹爹,雪花花里哪儿是路呵?”

父亲已是一个童颜鹤发的“白胡子老头”,背着他披着白雪

的姑娘,大声地回答:

“妞呵,踩在哪儿都不用怕,这亮晶晶的干干净净的世界,哪

里都有路呵!”

多么美妙!绘声绘色、惟妙惟肖!我们仿佛听到风在敲门,看到雪在飞舞;世界多么纯洁,道路多么宽广!这样的描绘令人难忘。

再看《妈妈的故事》的结尾:

已经把妈妈和哥哥们搬到梅山湖,松树和兰草陪他们睡在

一起,连拱坝是世界上最好看的风景,就在梅山的对面。过去埋

葬妈妈的地方,被我们制服的山水,会在这里休息,大家叫它“人

工湖”。

妈妈亲眼看看人工湖一点点地大起来,碧蓝的湖水一天天

地深起来,连拱坝已经比山还高了,最高的一层垛子上,有妈妈

心爱的小闺女。

和泥沙打过仗,和岩石打过仗,和风雪打过仗,和洪水打过

仗,妈妈帮助着我们……

……我们看着湖水。外奶奶一眼不霎地忽然指着湖里说:

“啊哟,我的小闺女。”

她看见的是我。在湖里荡着两条长辫子,花裙子随着湖上的

水纹飘散开去……

外奶端详着我,说:“好比湖上的仙女。和你妈年轻时长得一

模一样。乡亲们都说你妈在新开出来的湖上成了仙了,有人还说

看见她了呢”……

这些语言,抒情的描写,给我们以浪漫的感觉,像抒情诗一样,其中虽然有一点“神仙”之气,凄婉之美,但它的调子是明朗的。

以上两篇小说,很能看出菡子小说在思想、技巧以及语言艺术运用等方面的风格、特点,代表了她创作成就的新高度。

解放初她有一篇不被注意的小说《不屈的手指》,写一个烧火的哑子,但颇有典型意义。他不会说话,却什么都懂,爱憎分明。他的语言是“手势”,被捕后就以“手势”进行斗争,咒骂反动派。最后他被敌人装到麻袋里,扔进洪泽湖壮烈牺牲。作者最后写道:“哑子什么也看不见,他大声嚷着,一颗永不屈服的忠诚的心,正使他有许多话要最后告诉活着的人们。他也最后一次懊悔自己是一个哑子。……就在他被抛向湖面的时候,人们也似乎看见一只从麻袋里伸出的手,一连数次比划着‘八字’,又挺着那不屈的大拇指,这就是人们听到的他的最后的语言;人们并没有看见他沉下去,大家仿佛觉得他已飘向湖面上红霞所在的地方,走进太阳里去了。”

这篇富于神话色彩的小说,充满了浪漫主义色彩,是善良的人们以同情之心,表达着善良愿望,还为哑子编出神奇的传说:他没有死,毛主席给他治好了喉咙,在做着宣传工作;他被龙王请去了,分管洪泽湖,并让四方风调雨顺,年年丰收。

作为一位女作家,菡子是最能体察女子的心理特征的。她几次同我谈起活跃于前线的女性的战斗生活,这使人想起她的《前方》。这篇小说写一个把自己的矜持、温柔、坚贞的感情都献给前方的典型的女性形象,代表着革命女战士的主要特征。在她的“温柔”里,既有崇高的信念、生活的庄严,对未来的憧憬,又有通常人们所感受的亲切和友情。这是“她”和“她们”,在战争岁月里给予战士们的温暖和力量。这篇小说里的主人翁,不能说是作者的化身,但有她的体验和感情。

跨过令人绝望的年代,菡子回过头来看一看自己走过的一长串脚印,心里有辛酸、自豪,有兴奋、教训。“过去”,总是一面镜子,既能照自己,也能照别人。菡子说:“我们祖国的山山水水,分明始终被我热爱着,这是我们伟大革命集体中的一个组成部分,又是在我生活道路中常常遇见的闪闪的灯光。我习惯了在这样的灯光下生活并且前进……”(《万妞·作者后记》)。于是,她又写作了,《卖鹅》、《探亲》、《焚》等短篇小说,便是她在中国新的历史时期,奉献给期待于她的最初的礼物。这些作品是《万妞》一类作品的延续和发展,描写了农村人民真诚、善良的美德——如太阳一般温暖的人情美。

菡子笔下的战争生活、官兵关系、军民关系等重大题材的表现,是丰富动人的。综观她的全部小说创作,其成就主要在解放后。

作品的孕育,很像十月怀胎,即使是天才,对所捕捉的题材也有个消化——认识、酝酿、再认识、再提高——的过程。菡子的小说,是在战争的年代里孕育的,直到解放后才陆续诞生。她说过,以前“我经常忙于工作,也不愿脱离波澜壮阔的现实生活,因此很少有写长篇的完整时间,这样我就向散文和短篇小说发展了……”解放后,她不仅在小说创作方面取得了可喜的成绩,更以散文写作著称于文坛。

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菡子的痛苦、欢乐和思考,几乎都溶进了安徽和江苏的风风雨雨。1960年,她被选为安徽省政协委员和省文联委员,并任《安徽文学》编委。但翌年她才有了发表作品的权利,同时被中共中央宣传部列入“四十名作家”之中,1962年,中央工作组为她甄别平反,撤销一切处分。这时,她对文学创作的欲望不减、抱负尚在,但首先要找一个自己熟悉而热爱的地方落户。菡子说:“我一直敬羡鲁迅先生以他所处的时代人物的命运,创造一个个典型,他在江南语言使用方面也为我开拓了道路。我要在对鲁迅著作的学习中,努力写出有我们时代风貌的江南农村各种人物。于是我作了深入江南农村和进行创作的十年计划,并立即在江南找点。”经中国作家协会安排,上海作协同意,她即到江苏,先后任宜兴、吴县县委常委,但她不是“官”,而是“民”,在田野,有她奔忙的身影,在农舍、茶馆有她与老农、小伙说古论今,同姑娘、媳妇促膝谈心的声音。

菡子在给一位山村青年的信里说,在她的经历中,比较迷恋山村。山里人“勤劳纯朴,语言丰富,他们文化低,对世事家务表态,不善讲演,也不会用书面叙述,倒发展了口头文学、民间故事。而且山区有山区的特点,历史、地理、风景,值得明眼而有心的人持久地观察、体会。六十年代初和最近续写的《乡村小曲》和《乡村小曲续篇》,就是三年困难时期拜农为师的一点成绩。现在想来,还是那一段生活最美,比较顺手地写出来,也靠持续一年半与山村人民的亲密相处。”

写的那组直抒胸臆、情致宛然、清新动人的“江南白描”,除《乡村小曲》之外,还有《新庄之晨》、《自豪的黄霉时节》、《水乡秋寨》、《清水埠头》等,均是明快欢畅、脍炙人口的抒情诗式的散文佳品。

风格即人,文如其人,散文尤其如此。散文是最有风格的文体,菡子终于在这块园地上建立了自己的风格。菡子没有写过诗,但人们都说她是一位诗人。

她在生活和斗争中寻找着诗,发掘着诗意。

菡子曾一再说,“亲切动人的散文都是有诗意的。”她认为,生活本身的光辉就是诗意的火种,“生活在我们伟大的时代,就不难在一人一事一景一物中发现诗意,顽强、坚贞、谦逊、大公无私正是我们无产阶级性格的特征,它常常见之于行动,在日常事物中透露出来,反映了我们时代生活中的本质。在形象上它们又都是最完美的,那劳动所创造的一切包括劳动者自己的风貌姿态……都是有清新、瑰丽之感。站得高,看得远,接触面深而广,诗兴愈盛,诗意愈浓。”(《诗意与风格》)

这里,她讲的不是理论,而是创作经验和感受,是她从中国五六十年代的火热而高尚的社会、感情生活中提炼出来的诗的火种。

在散文创作上,她执著地追求诗意。她说:“我极盼自己的小说和散文中,在有充实的政治内容的同时,有比较浓郁的抒情的调子,并带有一点革命的哲理,追求诗意的境界。”

在菡子的散文中,那篇曾作为向海外发行的《黄山》画册代序《黄山小记》,自然是一篇传世之作,它的古朴、涓洁、清雅、亲切、诗情画意之美,使人难以评说。秦牧说,散文“应该在十分平易流畅的基础上讲文采,应该在十分平易流畅的基础上求奇警”。而这篇“小记”,却是处处平易流畅,处处文采,处处奇警!比如:

……路边的溪流淙淙作响,有人随口念道:“人在泉上过,水

在脚边流”,悠闲自得可以想见。可是它绝非静物,有时如一斜珍

珠迸发。有时如两大白缎飘舞,声貌动人,乐子与行人对歌。

贴切的描绘,精彩的妙语,平易流畅之中,闪闪发光。

但我同样喜欢她那些在山边、溪畔用长萧短笛吹奏出的乡音乡情。在她的《初晴集》、《乡村集》中,多是令人赏心说目的江南水乡的风景画和风俗画:

在一条临河的小街后面,时起时落传来窗和舟中清脆的答

话,一声嘱咐,几句道贺,飘过水面去了。我爱水,冬天,它们像家

酿的烧酒,那么醇,那么清亮,那么静静地流着。我更爱江南人此

时水上、埠头的生活,称呵,量呀,大家欢欢喜喜地把金山(稻子)

银山(萝卜)送走;槌声、笑声,妇女们嬉闹着漂出鲜亮的衣裳、被

单,晒在用节节篙架起的长竹竿上,把太阳的香味,也带进夜晚

温暖的梦中。

仅仅搞引《择居记》中的几句(更不要说《乡村小曲》及其续篇了),便把人引入如诗如画情景交融的江南生活之中。

评论家欧阳文彬在《诗意小探》中这样评论菡子的散文:“洋溢在你的作品中的诗意,决非外加的点染,而是从猎取素材、酝酿主题,也就是艺术构思开始的时刻,就已经形成的。”还说她“始终追随着生活的激流,让自己的心脏和时代的脉搏一同跳动”,“从自己的角度、自己的个性出发,去寻找生活中的诗意,并赋予自己的歌以特有的声腔、色彩、旋律”。这些话,对菡子的创作个性来说,恰到好处。

菡子真挚、热烈的感情,都溶进了“得天独厚、人杰地灵、山水阳光”的江南。她的江南白描的画稿,“不仅是单纯的报道和素描,更不是供观赏的静物”,她要表现的是“生活新、思想新,甚至技巧新”,“以明媚、富饶、多采的江南作背景,但它是经过改变的江南。”她也画名胜古迹、风霜雨雪,不过要赋予它们时代的气氛。当天的见闻也画,但它一定是像刚刚“从水里或泥里取出来的,浑身都具有江南的江、湖、山林之气。”她画什么都能画好,因为她熟悉江南的林寨、流水、山丘、湖塘、竹园、鲜笋、蚕豆、竹器家什,更热爱那里的人民。

除了那些“江南白描”,她还用泪水栽培了许多小白花,编织成献给领袖、英雄人物的花环。《素花集》的《大江行》、《梅岭诗意》、都是感人的篇章。

多年前,我曾写过菡子一篇小传,关于她的作品,有一个简单的概括:“构思新巧,富有革命哲理,有浓郁的抒情的调子和包含耐人深思的诗意。”虽然简单,但是个客观的归纳,而“诗意”则是她散文的灵魂。诗意从何而来?从生活中,从时代精神中。这是菡子从来没有变过的思想。

没有学习和借鉴,就没有进步和创造。就教于人,是菡子的长处。她不仅喜欢《红楼梦》、《水浒》、唐诗宋词及鲁迅、郭沫若、茅盾、巴金的作品、朱自清的散文、闻一多的诗,也喜欢高尔基、托尔斯泰、梅里美、契诃夫、聂姆卓姬的作品。同时她认为,一个作家不重视当代作家的作品是一种罪过,于是她又仔细读了赵树理、周立波、沙廷艾芜、柳青、孙犁、马烽、骆宾基、王汉石等人的作品。古今中外名著,都在她学习、借鉴之列,这使她的创作不断有所进步,并跨入大家之列。

菡子的乡下生活开始后,直到她1992年中风在家,一直没有结束。她自称是一只候鸟,“根据山中、湖边人们不同的劳动季候,随着他们生活高昂的节奏,飞来飞去,在勤劳而好客的社员之间,到处都有我可爱的家。”

人生,像路一样,总是曲折的。1961年,菡子又因在安徽发表小说《父子》而受到公开批评。据说,她的《前方》、《亲家公》也被列为坏作品。菡子自己承认,《父子》是她探索中一次失败的尝试,但无论是动机还是效果,都不是反党之作。这场批评使她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由于群众的力量和她的检查,第二年秋后又得以发表作品,并与巴金、魏巍同赴越南前线访问三个月。考验刚刚过去不久,谁能料到,1966年那场人类历史上空前的灾难,竟像洪水一般吞没了整个中华。菡子并没有人赐给她“方舟”,在这灭顶之灾中,岂能幸免!她又遭到清算,“反党”、“攻击江青”都是她的罪名,长期审查使她遭到难以愈合的创伤,蹉跎了十年的岁月。菡子说:“最可惜的是我失去了在战争和农村生活中留下的珍贵信件和笔记,连那已经写好的中篇小说和短篇小说也被付之一炬。我所以还有生的欲望,是始终相信党和群众……”她自称是“狂热的爱国主义者”,爱我们伟大的祖国和人民;一想到先烈和牺牲了的战友,她便热泪盈眶,就想到责任,就有了生的勇气。

1972年至1975年,中国尚在黑夜之中,她被下放到工厂,但有幸参加了上海金山工程的创建工作,同筑港、航道工人朝夕相伴,海上船上的生活,那狂风巨浪陶冶着她、启发着她,心境为之开阔。真理和正义终于爱抚地给她恢复了名誉。1977年3月,春风得意人得意,她马上就去深入生活,到过粤北、赣南、皖南,访问了海南岛、西双版纳、黑龙江,又沿长江而行,以三峡为中心,采写了雄伟的葛洲坝和原林莽莽的神农架。长期在她的“根据地”苏南蹲点,一连四个春节没有回家,在生活中寻找新人、新事和新政策给中国农村带来的新变化。

菡子一生奋斗,为了什么?庸夫俗子永远不会理解那颗战士的心!我知道,她痛心流逝了许多宝贵的时间,急于追回一去永不回的光阴,继续完成她过去“十年计划”中没有完成的事业。1970年,她怀着崇高的敬意,与李纳合作写成歌颂叶挺的电影文学剧本《江南一叶》,出席中国文学艺术工作者第四次代表大会,被选为全国作协第三届理事会理事、创作委员会委员。1982年秋,与温小钰访问澳大利亚,在亚洲研究中心及几所大学以《中国女作家的崛起》、《妇女与儿童文学》为题发表演说。之后,依旧深入农村,还到风浪滚滚的东海深入生活,写成《东海八日》。另外,编了三卷《女兵列传》(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写完长篇,整理了自己的文学手记《晴窗小记》。时光和生活在她心里翻腾着,文思也翻腾着……

菡子,除了童年和少女时代,好像再也没有个人的“履历”。我对她青年时代以后的生活写得太少,因为她把自己交给革命后,再也没有“自己”——一位从战争和坎坷中跋涉出来的战士,没有多少属于家庭生活,性格中多的是爱,少的是恨,一生只有辛勤耕耘。作为家庭主妇,她自认是“不称职的”。

从发表第一篇小说伊始,菡子一直是一位强烈的“遵命文学”的信奉者,把“……有出息的文学艺术家,必须到群众中去,必须长期无条件地全心全意地到工农兵群众中去,到火热的斗争中去……’作为自己的座右铭。

解放后,有四分之三的时间她在农村生活,时时分享着农民丰收的喜悦,分担着人民的忧患。她在那里换而不舍地追求着真,追求着善,追求着美,用自己的眼睛在别人司空见惯的东西上发现诗,在平凡的生活中提炼着诗意。于是,她的小说和散文有了自己的风格——建立了艺术美。她不善于去揭露阴暗,而喜欢写些美好、光明的事物,好给人以希望和信心。

“种子、肥料是美的,庄稼是美的,劳动的姿态更是美的,克服一切困难的英雄气概则具有无上的美……”(《初晴集·后记》)她创作生活里这种美学观,又使我想起奥古斯特·罗丹的《遗嘱》,菡子是在传统和“自然”中建立、发展自己风格的作家。

菡子说她有苦难的童年、早逝的青春、清晰却也浑沌的中年和晚年。但她是一位追求诗的战士,她还要写自己的反思、鲁钝和局限,也写真理和信仰融化了的心灵。

菡子要创造,为了那种境界和光荣的使命,她沿着自己几十年凿成的“小径”,以毕生的精力追赶时代前面的队伍;她说她要像百鸟齐鸣中的小雀,永远唱属于战士的歌……

1984年初稿 1995年元旦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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