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哭爱女

从1940年秋天离开延安,茅盾和妻子已有五年没有见到女儿、儿子了。

“哎,把亚男、阿桑丢在延安吃苦,这全是我的过错啊!”孔德沚常常对丈夫絮叨。

茅盾也不时想念一双可爱的女儿。他在《感怀》一首诗里写到他对儿女的思念之情,说自己虽然离开了延安却时时引劲向北国。“双双小儿女,驰书诉契阔。梦晤如生平,欢笑复呜咽。感此倍怆神,但祝健且硕。中夜起徘徊,寒将何凄切!”

几年来,他们给儿女寄过不少信,也接到过孩子的一些回信。儿子来信很少,因而读女儿的信,就成了茅盾和妻子这几年生活中最大的乐趣。亚男的每封信都给他俩带来无限的慰藉,每封信都充满了对父母的爱。有一次,亚男在信里写道:

“爸爸胖了,这倒是令我们高兴的,爸爸不是从来都是瘦的吗?现在怎么会胖的?我有点想不通,因为照理说近年来只有更辛苦。妈呢?胖瘦?我希望她结实些,不要再虚胖,到重庆逃警报也不方便。甲状腺现在是否完全好了?念念。”

两人一遍又一遍地读着,仿佛女儿就在眼前。

1945年8月15日,日本无条件投降了!喜讯传来,举国欢腾。过了几天,茅盾夫妇接到了女儿的来信:

“爸、妈,我很高兴,敌人投降了,我们胜利了,等得十分心焦的见面日子等到了,我们一定不久就可以见面。”

“德鸿,你快设法把亚男、阿桑接到重庆来,即使让我见上一面也好啊!”妻子急切地说。

茅盾深知妻子思念儿女的感情,答道:“我懂。这几年你跟着我到处奔波,形影不离,然而你的心有一大半在孩子那里,这我知道。你放心,一有机会,我就向恩来同志提出,想法把他俩接来。”

近一个月来,茅盾曾几次进城去郭沫若家里参加民主党派负责人的时局讨论会,也几次出席周公馆的文艺界集会,见到过周恩情为副主席。但都因人多和匆忙,没有找到机会。

在约9月20日,茅盾因腹泻躺在全国文协的宿舍里休息,等妻子进城接他回唐家沱。

以群坐在他对面的床上,正跟他谈报上的一篇杂文,这时,刚从延安调到《新华日报》工作的刘岘夫妇走了进来,还带着他们五岁的小女儿。

“沈先生,您好!”

“啊,刘岘!”茅盾见到这位曾为《子夜》刻过插图的青年版画家,显得十分高兴,边忙问,“你们哪天到的重庆?”

看到茅盾要穿鞋下床,刘岘急忙伸手劝阻。

他只好依靠在床栏上,眼睛闪着光,向刘岘询问延安文艺界的情形,还问了解放区的各方面情况,……他是什么都想知道呵。

刘岘一一地回答了他的询问,并说:“沈先生,我认识你的孩子,和沈霜很熟悉,只是沈霞同志牺牲得太可惜了!”

“你说什么?!”茅盾大吃一惊,忙问。

看到他神色异常,刘岘不知所措,讷讷地问:“沈先生,你还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快说,我女儿,她究竟出了什么事?”茅盾从床上坐了起来,紧张地问。

刘岘像是做错了事似的,显出一副尴尬的样子,想开口又不敢开口,眼睛觑着叶以群。

茅盾意识到女儿出事了,心想:难道会是真的?怎么可能呢?前几天还收到她的信啊!……胸中一阵憋闷涌起,使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时,叶以群告诉他:“沈先生,这是真的,沈霞同志牺牲了。恩来同志叮嘱我们暂时不要告诉您,怕你们过分伤心,弄坏了身体。前一阵您正好又赶写《清明前后》……”

“她怎么会死的?出了什么事?刘岘,你,你对我说啊!”茅盾带着哭声说。

刘岘看到叶以群点了点头,就说:“据说因为人工流产,手术不慎,出了事故。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

茅盾的泪水从眼眶溢了出来,痛哭失声道:“我的亚男呀!你怎么就这样死去了,莫明其妙地死去了!呜……呜……,死于人工流产!啊,这,这不是太不值得了吗?!你才二十四岁,你的人生道路才刚刚开始呀!你怎么就……就死了呢?

他边哭边问刘岘:“这事发生在什么时候?”

“8月20日。”

8月20日?都已经一个月了!茅盾心想,为什么琴秋、仲实他们不来一封信,难道能永远瞒着我们?医疗事故,随随便便害死一个人!难道不负法律责任?!

叶以群拿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张仲实托人带来的,出于同样的原因,我没有及时交给您。”

茅盾接过信,正要看,忽听楼下传来了妻子的声音,急忙塞到褥子底下,并向叶以群、刘岘夫妇做了个手势。他妻子走进门,见他坐在床沿上,就关心地问:“病好了吗?”看到刘岘夫妇,又说,“原来还有客人。”

“他们是新从延安来的,这是刘岘,这是他妻子、女儿。”茅盾介绍道。

“看,这小姑娘多么像我们亚男小时候,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真可爱!”

刘岘一听茅盾的妻子这么说,感到不妙,连忙把话岔开,与她寒暄了几句,起身告辞走了。

女儿骤然去世的噩耗,对茅盾的打击太大了。他跟妻子回到唐家沱家里,像是害了一场大病,浑身软绵绵的;躺在床上一直昏昏沉沉,缕缕哀思萦绕胸怀。

茅盾只有两个孩子,相比起来,女儿更使他疼爱。在他看来,女儿聪明、刻苦、懂事、有志气,比儿子成熟很多。女儿又从小爱好文学,高中时候就能写出情文并茂的散文,常常得到老师的赞扬和奖励。妻子常对茅盾说:“你的文学细胞,遗传给亚男了。”在延安时,沈霞的英语已达到了一般的水平。茅盾把她送进“抗大”,后来听人说她已是俄语班的高材生。

从女儿的来信里,他逐渐了解到:女儿入了党,有了爱人,叫萧逸,是个文学工作者。

一九四二年秋,两人订了婚,今年春天结了婚。当时,萧逸在延安郊区农村体验生活。一个周末,女儿背上垮包,带上几件衣服、几本书,唱着“信天游”,走了几十里山路,到了萧逸那里。

对着清冷的月光,这两个穿八路军灰布军装的男女战士结合了,没有一杯水酒,也没有一响鞭炮,有的只是两颗火热的心。

这样简朴的婚礼,使茅盾和妻子感到心疼。他自己结婚时,他的父亲已去世十多年,家中没有收笔试,而他母亲还为他花了一千元!现在女儿结婚,虽说是战争年代,但婚礼毕竟是太简朴了。这使他们夫妇觉得欠了女儿一笔债。

茅盾怎能不悲痛万分呵!他想,女儿只有活了二十四个春秋啊!她还没有尝到人生的欢乐,就这样骤然离开了父母,而且死得又如此不值得,她怎能瞑目于九泉呀!

张仲实的信是8月20日写的,信中说,他女儿的死是因为手术前一星期报了许多奎宁而没有告诉医生。读完信,他想道:究竟是谁骗了我?或者说是医生编了仲实?……看来刘岘的话是可信的,因为人工流产这样的小手术而出人命,只能是手术不慎引起其他病变所致。

我明天去找徐冰,向他问个明白!

夜晚,茅盾在单人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苦苦地思索着:这个噩耗怎样告诉妻子呢?

亚男是她的心头肉,现在这样一个活蹦乱跳的宝贝女儿忽然没有了,她怎么受得了呀?

天亮了,妻子问他:“昨晚你做了什么梦?”

“怎么啦?”他诧异地反问。

“我像是听见你在哭。”

“哦,是做了个梦,梦见小时候,梦里见了妈妈。”他顺口说。

茅盾想,虽然妻子从不怀疑我,可是我怎能长久隐瞒亚男的死讯?一旦她知道我骗了她,甚至会怀疑阿桑也出了事,那她会急疯的!

他又想:亚男没有了,我们还有个儿子,如果能把儿子召到她身边,再对她说出亚男的不幸,也许能减轻她的痛苦。对,今天非得进城不可!

“你病还没好,又要到哪里去?”妻子见他匆匆吃了碗泡饭,穿了长袍正要出门,便问道。

“病全好了,城里有急事非去不可。”

“我陪你去吧?”

“不用了,我能走了。”

“那你早去早回,路上当心。”

茅盾匆匆来到曾家岩50号“周公馆”,找到了徐冰。徐冰已接到叶以群的报告,于是连忙请他坐下,不他沏上一杯茉莉花茶,不待他开口,就说:“这件事发生得太意外了,责任完全在我们,是那医生玩忽职守。洛甫同志来电说,已给那医生处分。”

“可是,我们的亚男没有了呀!”茅盾的眼里泪光闪闪。

“沈先生,你要节哀,”徐冰又说,“这件事迟迟没有告诉你,除了怕你们打击太大,影响你们的健康,还因为恩来同志想亲自将这不幸的事件告诉你们,向你们道歉。你们把孩子托付给我们,我们却没有照管好。可是恩来同志最近实在太忙了。”

自从8月28日中共中央主席毛泽东飞抵重庆以来,周恩来就忙于和国民党谈判。半个月前,他还安排茅盾夫妇到“红岩”的八路军驻重庆办事处,拜见了毛泽东主席;以后,毛泽东主席又约见了茅盾和马寅初。这几天,国共谈判正处在艰难的僵持状态,国民党顽固派通过外国通讯社传出谈判将要破裂、内战不可避免的消息,弄得人心惶惶。

茅盾听了徐冰的话,赶忙说:“这我知道,他很忙。请转告恩来同志,我完全能料理好这件事,倘若为了我私人的事而分了他的心,那就使我不安了。”

“沈太太知道了吗?”徐冰问道。

“还没有,我不敢告诉她。今天我就是为这事来找您商量的。我想先把儿子接到重庆,再对妻子谈女儿不幸的事,您看──”茅盾征询地说。

“这好办,等我报告恩来同志后,尽快把您的儿子接到重庆来。”徐冰爽快地表示。

几天后,徐冰告诉茅盾,国共会谈即将结束,准备让他的独生子乘毛主席返延安的回程飞机来重庆。

10月12日傍晚,八路军驻重庆办事处主任钱之光夫妇开车来接茅盾夫妇,并说他们的孩子已来到重庆,住在“红岩”。

到了“红岩”,爬上八十八级的石梯,绕过黄桷树,走进八路军办事处。在一间小客房里,和衣躺在床上的沈霜看见他们进来,急忙跳起身喊叫“爸爸、妈妈”。

“长高了,也长壮了。”茅盾的妻子奔过去,抱着儿子喜孜孜地端详着说,又回头看看四周,问道,“亚男呢?亚男呢?你阿姐在哪儿?”

沈霜没有料到母亲还不知道姐姐去世的消息,一时不知怎么回答。看到儿子的窘态,又见到茅盾、钱之光等人一个个阴沉着脸,她慌了,叫道:“出了什么事?你们不要瞒我!”

“姐姐已经死了。”沈霜说。

儿子的声音很低,而她听起来却像是一颗炮弹的爆炸声,顿时突出眼球问道:“死了!

怎么会死的!这不可能!”

“这是真的,妈妈,姐姐真的死了,所以让我来重庆。”

她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呆楞楞地,过了几秒钟,才“哇”的一声号啕恸哭起来。

茅盾的眼泪也禁不住流了下来,然而他还得安慰妻子:“亚男没有了,还有阿桑,他就在你身边呢。你看看──”妻子猛然抬起来,泪眼汪汪地盯着他:“怪不得好几次夜里发现你在哭,原来你早知道了,为什么你要瞒着我呀!我的亚男啊,你怎么会死了呀!……”

钱之光夫妇好言安慰了茅盾妻子一番,便离开了他们。

沈霜等妈妈哭过了一阵,便向父母报告姐姐死亡的经过,他说:“日本投降后,延安的干部纷纷奔赴新解放区开辟工作。我听说,组织上决定派姐姐去东北。姐姐发现自己已经怀孕一个多月,为了不影响行军和今后工作,就去找琴秋婶婶联系,到和平医院做人工流产。

这不是什么大手术,谁也不会想到会有危险。手术是下午做的,第二天姐姐就觉得呼吸困难,腹痛难忍,告诉姓鲁的主治医生,鲁医生却说这是手术后的正常现象,还说‘这点痛都不能忍耐,太娇气了’,只给了一点止痛药。到第三天早上五点,姐姐四肢突然发青,出现休克,经过抢救,有所好转,可是主持手术的鲁医生却不来。姐姐就要求护士打电话请琴秋婶婶快来。琴秋婶婶后来对我说,她急忙找了医生去会诊,不巧延河正发大水,骑了马也过不去,而和平医院又在河对岸。不久姐姐又第二次休克,再次抢救,已经晚了,中午十一点多,她心脏停止了跳动。琴秋婶婶告诉我,事后解剖,才发现死亡的原因是手术消毒不严,伤口感染了大肠杆菌,又转成腹膜炎,也没有及时治疗。”

“唉,那个医生真是太没有责任心了!如果他第二天仔细检查一下,不是就能发觉,进行紧急治疗吗?”茅盾愤愤地说。

“那个‘白花郎中’,他在忙些啥哟?”他妻子气得用土话问。

“他要去东北,在忙着整理自己的东西。”沈霜回答母亲。

“出事时,你姐夫呢?”茅盾问儿子。

“姐夫和我被洪水阴在对岸,没有人通知我们。后来,我们才知道。那天,姐夫悲痛得哭晕了过去。”沈霜拿出两张照片交给父亲,“这是姐姐下葬时照的。”

茅盾看到一张照片是下葬时的情景,有一个八路军音乐工作者在用小提琴奏哀乐。另一张照片是女儿的坟墓,墓碑上刻着“沈霜之墓”,下署“编辑局教职学员全体、琴秋、萧逸、沈霜同立”。

孔德沚捧着这两面三两张照片,又悲伤地痛哭起来。

茅盾心似刀绞:女儿就这样平白无故地死去了!弥留之际身边甚至没有一个亲人!出乎他意料的是,他妻子居然支持他们的儿子沈霜回解放区工作。她说:“儿子大了,应该有自己的事业,不可能永久留在身边,只要他健康、平安,我就满足了。要说安全,还是解放区呀!”

茅盾安顿好儿子的工作之后,已是1946年1月初。周恩来约他见面,热情地对他说:“这几个月忙得不可开交,现在停战协定刚刚签字,政协会议又开幕了。所以您的女儿不幸逝世,我一直没顾得上向你们致哀。”

“为了孩子的事,已经多次打扰您了,我和德止都深感不安。”茅盾诚恳地说。

“发生这样的事,我们有责任,是我们平时对那个医生教育不够。孔大姐心情好些了吗?”

周恩来问。

“好多了,儿子回来,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那么现在儿子又走了,她能放心么?”

“这次儿子回解放区,是得到她赞同的,她认为儿子在解放区比在重庆更使她放心。”

“好,这样就好。”周恩来笑着说。

但是,茅盾总是忘不了不幸而死的女儿。他和妻子翻检女儿的遗物,在女儿的一封信里发现了过去所疏忽的一段话:“《劫后拾遗》我们已经读到。我自己觉得遗憾的是,这里面竟没有写到我所最关心的学生与文化人的情况,在这中间我也找不出什么你们在那时究竟是怎样的点影子来。”

于是,茅盾埋头灯下,花了一周的时间,写了一篇三万多字的报告文学《生活之一页》,在重庆《新民报晚刊》连载。他把每期报纸都剪下保存好,国灰这是他专为纪念爱女亚男而作的。

这年8月,是沈霞逝世的一周年,茅盾在写《萧红的小说──〈呼兰河传〉》时,借题发挥,写下了一段文字,表达怀念女儿的深情。他说,女儿是为了追求真理而牺牲了童年的欢乐,为了要把自己造成一个对民族对社会有用的人而甘愿苦苦地学习,可是下地当学习完成的时候却忽然死了,像一颗未出膛的枪弹,这比在战斗中倒下,给人以不知如何的感慨,似乎不是单纯的悲痛或惋惜所可形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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