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熏风永驻 遗范长存

五十八

一九七六年的日子真不好过,熬过了寒气逼人的春天,送走了阴霾密布的夏天,又开始了愁云深锁的秋天。从一月到九月,悲恸的泪水时时糊住沫若的双眼,浓重的哀思常常笼罩他的心头,然而并没有扑灭他心中的希望之火。“四害”横行岂无终日,妖氛猖獗哪有长时?可是未曾料到,他和全国人民盼望的大喜之日竟来得这么早:就在他最忧虑、最愤懑、最焦灼的时刻,党中央于十月六日一举粉碎了“四人帮”反党集团。喜讯传到北京医院,胜利的欢欣把他的满脸愁容扫得一干二净,他从病床上抬起头来,咧开嘴笑着说:“我们又一次得到了解放!”

十月十二日,沫若抱病听取了党中央负责同志关于粉碎“四人帮”的重要讲话的传达,心花怒放,情思潮涌,立即口述了自己的感想:“……党中央在紧要关头,采取了英明果断的措施,为党锄奸,为国除害,为民平愤,真是大好事、大喜事,大快人心。为党为民立下了不朽的功劳。”他表示要最紧密地团结在党中央的周围,“同心协力,锄奸除害”,决不辜负毛主席的长期教导和殷切期望。

欢腾的十月,激动得沫若无法静心躺在医院里养病,“满腔的怒火,无限的喜悦,都汇成创作的热情,又象大山一样地爆发了”①。他变得精神抖擞,禁不住纵笔疾书:

大快人心事,

揪出“四人帮”。

政治流氓,文痞,

狗头军师张,

还有精生白骨,

自比则天武后,

铁帚扫而光。

篡党夺权者,

一枕梦黄粱。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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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于立群:《〈东风第一枝〉序》,见四川人民出版社1978年9月版《东风第一枝》。

②见《沫若诗词选·粉碎“四人帮”(水调歌头)》。

诗写好了,人却累得又发了一次烧。

天安门上的朝晖,长安街上的锣鼓,召唤沫若非参加首都军民庆祝粉碎“四人帮”大会不可。医生的劝阻他不顾,亲人的嗔怪他置诸脑后,在人们的搀扶下,他兴高采烈地登上了天安门城楼。曾记得,二十七年前,也是在金光灿烂的十月,历史宣告了蒋家王朝的覆灭。从那以后多少个金色的“十·一”,他怀着翻身的喜悦,陪同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朱德、邓小平登上天安门;但近年来,他在城楼上腻烦地看着“四人帮”的种种嘴脸与拙劣的表演,以至于他常想称病而不上天安门。可今天却不一样了,又是金光灿烂的十月,自己得以与人民一起在这里欢庆又一群丑类的倾巢灭顶。他重新感受到又一次翻身的喜悦。天安门啊,天安门!自从一九一九年五四运动到今天,你是中国人民为摆脱种种苦难而不断奋斗牺牲的见证人。想到今后自己上天安门的机会将越来越少,他贪婪地看遍它的各个角落,不管谁迟早总要退出历史舞台的,要紧的是咱们的中华民族必须世世代代生生不息。他深情地望着广场上涌动的无穷无尽的人潮,完全忘记了自己的病痛,平时站几分钟都感到困难的他,今天竟然连续站立了整整两个小时。如同金色的十月将会彪炳千秋青史一样,这一天在郭沫若的生命史上也出现了一个奇迹,长期佝偻显得老态龙钟的他,今天居然又能挺身而立,一下子年轻了许多。这是因为他无论如何也要让从十年浩劫中解脱出来的人们看到:郭沫若还活着,郭沫若还不太老,郭沫若还有力量跟人民一起奋战!

时间老人在沫若的心头如此这般地镌刻了一九七六年的哀伤和欢乐,艰难和胜利。新的一年将不同以往,他特地遴选了自己喜爱的词牌《东风第一枝》填一阕新词,用来迎接一九七七胜利年,欢呼“东风欣新有主”,讴歌“新历史重整机杼”。真是时来运转,沫若的健康状况由于心情愉悦而有了转机,他已经出院,能在家中与亲人们欢度元旦,一同观赏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和电视台联合举办的《迎新春庆胜利》演唱会。著名豫剧演员常香玉演唱了沫若的词作《水调歌头·粉碎“四人帮”》,感情充沛,曲调高昂,唱腔圆润,沫若听得动了情。后来他写信给常香玉,称赞她“演得非常有力,誉满首都,使拙作生辉,非常感谢”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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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常香玉:《培育百花奖掖后进》,见三联书店1979年5月版《悼念郭老》。

新长征开始了,人们在壮志满怀地迎接新的战斗。沫若在家卧病休养,诗人的气质于时代的气息最敏感,他怎能安心憩息?不过他的身体毕竟已经十分虚弱,自己感到时间不会很多了,因而对立群说:“时间很重要,时间特别重要。”渴望在这最后的有限的时间里,能在党中央的领导下为人民再做一点有益的工作,即便重操旧业也是好的。他随手翻阅新出版的一期《考古》杂志,发现该志由于过去受“四人帮”的影响,一些文章的“帮气”尚未肃清,便立即写信给编辑部,希望引起注意。他获悉安阳殷墟武丁配偶妇好墓(殷代皇室的陵墓)出土了大批铜器和玉器,便托人将一部分精品送到家中给他观看、研究。细细摩挲古物,娓娓谈笑风生,他对来人说:“这次新发现更是证明殷代文化在武丁时便已很发达,与我原来所见,实相符合。”他庆幸我国考古发掘工作前程似锦。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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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夏鼐:《郭沫若同志对于中国考古学的卓越贡献》,见三联书店1979年5月版《悼念郭老》。

“四人帮”倒台后的第一个新春佳节来临了,沫若显得特别兴奋,他把小女儿平英唤到身边帮他磨墨,拿起笔来顾不上手颤,一口气就写下了两副对联:

凯歌高唱

粉碎四人帮春回宇内促进现代化劲满神州

欢庆胜利

大治之年学二大中华早日冠寰中

平英高高兴兴地把春联贴在门上,红彤彤的纸,黑苍苍的字,把前海西街十八号的节日气氛一下子烘托出来了。她看了又看,越看越欢喜。家里过春节已经好多年谁都不记得贴什么春联了,今年爸爸忽然有兴致恢复郭家的传统风习,这是他老人家情动于中而不得不发,他想借此和全国人民共庆胜利年的新春。

“春来宇宙东风煦,风卷柳丝千万缕。”过去被“四人帮”打入冷宫的《洪湖赤卫队》、《小兵张嘎》等电影,以及话剧《万水千山》、歌剧《白毛女》等,这次在春节前后都得以重新与观众见面了,沫若填词赋诗,额手称庆:当年红军解放白毛女,今天党中央又解放《白毛女》,“白毛女,舞台重上,泪飞如雨”①。特别是对遭到“四人帮”围剿过的电影《创业》,他更关心,先后从电视中看了三四遍,十分高兴。他还约作者张天民来家里作客,鉴于沫若的健康状况不佳,当时一般会客只允许十五分钟,而这次却破例交谈了将近一个小时。他告诉张天民:“四人帮”反对这部影片是为了反对周总理。当他得知作者正在创作与电影同名长篇小说《创业》时,即慨然允诺为其题签书名。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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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沫若诗词选·歌剧〈白毛女〉重上舞台(忆秦娥)》

②据张天民1979年10月21日致笔者信。

由这些作品的遭遇又联想到许多人,这往往使沫若深感不安。十年浩劫,灾难重重,不知有多少同志由于与他有牵连而受到过这样那样的冲击。春节后不久,原抗敌演剧队的吕复来访,这时沫若又住进了医院。沫若紧紧握住吕复的手,对“四人帮”把演剧队打成“反革命别动队”,使他们许多人惨遭迫害寄予深切同情。吕复当然不会忘记,沫若曾为维护演剧队的革命历史写过不少证明,现在特地代表演剧队的成员们向他表达了无限感激慰问之情,但怕引起他的激动,影响他恢复健康,所以竭力控制自己的感情,不让感激的泪水流出来,于是尽量讲一些使他轻松愉快的事情,谈了自己的婚姻和家庭,说已经有了一个孩子。立群忙问是男孩还是女孩,回答是儿子,沫若风趣地说:“那就不会成为吕后啦!”在座的同志们都哈哈大笑起来。吕复来时,曾带了一份揭批“四人帮”在抗敌演剧队问题上的罪行材料,在与沫若见面之前已先交给于立群,商定等沫若康复后再请他看。没想到过后他知道了这件事,立即跟立群将这份长达万余言的书面材料讨了来,在一天中分三次看完,并写了批语:“演剧队是党领导下的革命文艺团体,这个团体的革命性质,是不容颠倒的。”①由于他及时向党中央反映情况,这一起政治冤案终于很快得到了平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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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吕复:《郭沫若同志和抗敌演剧队》,1978年6月20日《解放日报》。

待到四月间杜宣、严文井和周而复来看望沫若的时候,他已经又从医院回到了家中。劫后重逢,百感交集,这天大家都很激动。沫若说:“看到你们,我很高兴!”只有他们才能真正体会到这句话饱含的无限酸辛,在林彪、“四人帮”统治的时期,谁也没有把握说十年之后会活着相见。立群也出来忙着招待这些老朋友,她笑嘻嘻地说:“你们身体都健康,又能在一起见面,真不容易。”话题很自然谈到一些老作家受迫害的情况,沫若坐在沙发上,手持助听器仔细听着,不时插问一两句。周而复叙述了自己如何因创作长篇小说《上海的早晨》而罹罪,甚至连同为他作品辩护的一位青年工人也惨遭迫害的事实,沫若听了非常愤怒,除了表同情和安慰之外,还说:“这是中国人民空前的灾难。但你比我年轻,身体更比我健康,继续拿起笔来,进行战斗,肃清‘四人帮’的流毒和影响,看来还要化很大的力气哩!”接着谈到他自己,说如果不是毛主席和周总理保护,“四人帮”也要向他下毒手的。临别时,沫若执意亲自送客。走到院子里,他指着满院含苞待放的牡丹对杜宣等人说:“再过一个星期,我的牡丹花就要开了。”大家看着花中之王经过一场风暴的摧残依旧茁壮成长,带来了满院春色,自然感到欣慰得很。沫若把他们送到二门口,仍依依不舍,便在石阶上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大红的屋檐下挂着一串日本风铃,春风吹过,发出叮叮的音响,院子显得十分幽静。客人再一次告辞,沫若看见他们乘坐的车子已经开动了,才又由立群搀扶着站起来,脸上堆着亲切关怀的微笑,缓缓地举起手向他们摇了摇,无限深情地望着他们的车子开出大门。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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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周而复:《缅怀郭老》,《新文学史料》1980年第2期。

沫若的身体时好时坏,医院常进常出,人们都很关心他的健康,登门看望的朋友络绎不绝。五月下旬,张瑞芳、赵丹、凤子、李準等人入院探望。他们跟他谈起南昌起义在准备拍电影了,这勾起了他的许多回忆:当年八月一日他没能赶到南昌,在路上连衣服都被抢光,是周总理和贺龙同志送给他两件单衣。他说:“可惜衣服没能保存到今天。”他们又谈起在重庆他为大家朗读《屈原》的情景,张瑞芳模仿他的声调念着:“婵娟我的女儿,婵娟我的弟子……”突然她禁不住哭了起来,立群也哭了。他默默注视他们片刻,轻轻说道:“你们为演我的戏受苦了……”他们还告诉他,“四人帮”垮了之后,现在他们又可以上银幕了,目前正在拍摄《大河奔流》,其中有毛主席和周总理的形象出现。他很哀伤地叹息道:“只可惜总理看不见了。”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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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张瑞芳:《郭老,我们的一代宗师7,《文艺报》1978年7月第1期。

一年多来,一提到周总理,沫若就黯然神伤。他已经写过好几首悼念的诗词,可是总抒不完、叙不尽自己的情和谊。

“光明磊落,与导师,协力、同心、共命。五十余年如一日,不断长征、跃进。”①多么可敬可爱的人,如今到哪里去追寻?六月的一个星期天,他请常香玉来家中作客,和家人一起听她唱了《满江红·怀念毛主席》等几首词后,一再鼓励、支持她“要有怀念周总理的唱段”。为了帮她演唱好这个节目,他还设法弄到一张“周总理革命事迹展览”入场券,第二天叫秘书送给她去参观学习。他忽然又记起这么一件事,四五月间,有位友人抄寄给他一首恩来十九岁时写的七绝:“大江歌罢掉头东,邃密群科济世穷。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不禁赞赏道:“真是绝妙好词!”由此他又不知不觉浸入对充满了友情的往事的回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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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见《沫若诗词选·怀念周总理(念奴娇)》。

一天下午,幼子建英搀着小甥女来到爸爸的书房里,乐滋滋地告诉他:晚上电台将广播当年《蔡文姬》演出的录音。沫若异常欣喜,他亲了一下外孙女的小脸蛋,吩咐儿子叫妈妈早点开饭。这天晚上,他早就坐在沙发上静候佳音。广播员报告节目后,忽听得“东风应律呵暖气多,知是汉家天子呵布阳和……”呵,蔡文姬要出场了。一别十余载,久违了,文姬!他频频调节助听器,想以最佳的效果收听他用心血写出的那些字句,一声声催人泪下,一句句诱人回味。也不知是哪儿来的一股劲头,他居然一直听到最后一场,先由蔡文姬自己吟哦、复由歌伎队边奏边唱的一曲《重睹芳华》,听着,听着,他不觉涕泪滂沱。想到今天晚上千家万户在收听广播,自己的作品又在为党、为人民服务了,他兴奋得久久不想上床。三、四个月之后,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又重新上演《蔡文姬》,剧组的同志们情深意长地写了一首七律献给沫若:

重睦芳华十九载,着风被雨色更鲜,

胡笳重和跃进曲,奇葩再逢大治年。

魏武风貌仍潇洒,文姬清歌盖回旋,

情绪记忆深如醉,奉上郭老一陶然。

他多么想去剧院看戏,并顺便会会同志们啊,遗憾的是终因健康状况不佳而未能如愿,这首七律因此成了他十分珍惜的纪念品。

喜事接踵而来,不久,《沫若诗词逊也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沫若剧作逊也已付梓。同时,沫若还收到了日本京都雄浑社赠送的他们编辑出版的《郭沫若选集》第一卷样本。他在给该书出版委员会代表柘植秀臣的信中说:“拙作别无可取,蒙大力斡旋,以日本文面目问世,颇感惭愧。加以国内有‘四人帮’问题梗阻,给了雄浑社很多不便,而其故亦难明言,乞谅。”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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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见戈宝权:《郭沫若的著作在日本》,《文献》1979年12月第1期。

不幸的是,由于“四人帮”的迫害,致使不少老朋友过早地谢世。单是六、七月间,先后与世长辞的就有钱杏邨和何其芳。沫若硬撑着身子,怀着沉痛的心情,分别参加了他们的追悼会,而且坚持站着到底。六月二十八日那天悼念钱杏邨后,他还在归途中口占一绝,寓庄于谐,熔喜怒于一炉:

你是“臭老九”,我是“臭老九”。

两个“臭老九”,天长地又久。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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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悼念英同志》,见四川人民出版社1978年9月版《东风第一枝》。

可喜的是,而今“臭老九”终于翻了身,七月间召开的中共十届三中全会,明确指出实现四个现代化必须起用贤才。在八月召开的中国共产党第十一次全国代表大会上,沫若被推为大会主席团成员,并再一次当选为中央委员。新长征需要广大知识分子作突击手,嫌弃“臭老九”的时代已经过去,为此沫若又吟成五律一首,别有一种境界,其中云:

莫嫌臭老九,粪土万户侯。

承先还启后,人物尽风流。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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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歌颂十届三中全会》之二,见《东风第一枝》。

人物尽风流,首推郭沫若,重病在身,仍坚持写作。“他的笔,始终与革命紧密相联;他的心,和人民息息相通。”①尽管每作一首诗,都累得发一次烧或者几天站不起来,可是他依然不肯休息。立群想强迫他停笔,他拉住她的手,深情缱绻,无限依恋地说:“舍不得,真是舍不得呀!”妻子最了解他的心理,他是舍不得离开自己的亲人,舍不得离开火热的斗争,因而更要抓紧生命的最后一刻,让燃烧的生命发出剩余的光和热。每当同志们赞扬他在诗歌和历史剧创作、历史和古文字研究等方面所取得的杰出成就时,他总是不以为然地摇摇头,然后微笑着说:“十个指头按跳蚤,一个没按到呵!”②象屈原手持长剑猛力向黑暗冲刺一样,沫若也将他的笔化为长剑,用尽余力直刺“四人帮”的要害。九月,他偶然得见一九六三年针对赫鲁晓夫写的一篇未发表的旧稿,竟然感到这简直象刚刚写出的新作一样,正是自己现在心里想要说的话,可以狠狠抨击“四害”的倒行逆施。便作“附记”略加说明,一同交给了《人民日报》记者。文章很快发表了,千百万人在传诵:

没有比较,不见优劣。没有斗争,不知进展。在这一点上,瓦釜虽然不自觉,可能它自以为是黄钟或者超黄钟,其实它只是在为黄钟作义务宣传。有瓦釜聒得震耳之后,人们一听到黄钟,是会更加欢欣鼓舞的。

瓦釜哟,雷鸣吧!瓦釜师们哟,拼命地把你们的破坛破罐敲得粉碎吧!有一个适当的下处在等待着,那就是垃圾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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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邓小平副主席在郭沫若同志追悼会上致的悼词》,1978年6月19日《人民日报》。

②沙汀:《回忆与悼念》,1978年6月26日《光明日报》。

黄钟鸣而八音克谐,这宏伟的交响乐要响彻天地,响彻八垓,响彻今日,响彻未来。宇宙要充满着真理与正义的和谐。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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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黄钟与瓦釜》,1977年9月26日《人民日报》。

几天后,报社编辑部转来了读者的一大迭信,一致赞美这篇文章“感情炽烈,语言生动,比喻贴切,批驳丑恶,犀利尖锐,”后来报纸还摘要刊载了其中的一部分。①沫若看到了广大人民群众与自己的作品发生共鸣,好象给他那衰弱的躯体注入了强心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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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见《读〈黄钟与瓦釜〉》,1977年12月5日《人民日报》。

他觉得自己好比安泰,又一次从大地母亲身上吸取了力量,多么想回到群众中去。刚好去合肥出差的女儿庶英返回家门,她告诉他这次曾顺便到母校中国科技大学去了几次,科大的同志们十分怀念老校长。他有些激动,深沉地说:“我也想念他们啊!等我身体好起来,索性到安徽去祝”庶英连忙说:“安徽很热,你身体受不了。”他却不以为然地辩解道:“那么多同志都在那里住嘛。”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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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郭庶英、郭平英:《回忆父亲》,《四川大学学报丛刊》1979年第2辑。

真正相信群众的人,当然不信“神”。沫若看了画家关良的新作《醉打山门图》之后,颇有感触。过去他曾多次为关良题画,久已不握毛笔的手现在又痒了,憋不住一挥为快,于这幅画的右边留下了他酣畅淋漓的墨迹:“神佛都是假,谁能相信它!打破山门后,提杖走天涯。见佛我就打,见神我就骂。骂倒十万八千神和佛,打成一片稀泥巴……”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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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手迹见上海书画出版社1984年9月版《关良回忆录》。

生活不断启示沫若,人就是要有一点鲁智深的这种精神,不信“神”,不信“佛”,天不怕,地不怕,敢于提杖走天涯。由此他想到《人民文学》编辑部正在举行的在京文学工作者座谈会,自己不能应邀到会讲话,便写了一篇书面发言,希望大家“除恶务尽,不能心慈手软”,必须彻底摧垮“文艺黑线专政”论一系列精神枷锁,以迎接即将到来的波澜壮阔的文艺运动新高潮。当他写完这篇讲稿,才发现已经是十二月三十一日,他庆幸自己总算没有完全虚度一九七七年大好光

五十九

四害必须肃清飞雪迎春到

三年肯定大治心潮逐浪高

一九七八年岁首,人们从电视荧屏上看到了郭沫若书写的这副春联,都以为他的健康状况一定有了好转,许多老朋友无不为他高兴。哪里知道,二月九日他又住院了,从此再没出院回家。自一九七四年二月遭受江青、张春桥直接迫害和摧残以来,这已经是第十六次住院。

据医生诊断,这次发病是呼吸道感染,肺炎复发。由于持续低烧,白血球高达一万六千,连进食都要用鼻饲,打针、查血的次数也特别多,沫若痛苦得很,但只要医生说需要,他马上同意照办。对于治疗方案,他从来不提任何意见,更不用说提什么要求了。医生、护士都尊敬、爱戴这位身染重病却依然温顺、幽默、勤奋的老人。他脸上经常洋溢着和蔼的微笑,有时精神好一些,就下床到沙发上坐坐,他诙谐地把这称作“飘洋过海”。虽然病情重到如此地步,他仍不忘读书、看报、写日记,手腕过于颤抖时,他就口述,请秘书代笔。他尽可能地不麻烦医护人员,身上的那件对襟蓝丝棉袄因为穿著时间长,扣绊已经磨断了,他也一声不响,直到女儿平英来医院探望,才叫她给缝好,没有深色细线,就用白线涂上了蓝墨水,他看着笑了,点点头说了声:“好。”

他常抱憾不能亲自出席一些重要会议。住院后不久中国社会科学院举行座谈会,批判“四人帮”炮制的“两个估计”,本来他也应当参加的,可是由于日前摔了一跤,医生一定要他卧床休息。他感到这个座谈会非常及时也非常重要,“四人帮”把十七年的哲学社会科学工作说得漆黑一团,把广大的哲学社会科学工作者都打成“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今天再不彻底清算,就不能调动知识分子的积极性,就无法促进哲学社会科学的发展。有话就得说,这是自己的责任,于是请秘书一句一句记下,作为给座谈会的书面发言。他鼓励从事哲学社会科学工作的同志“应当勇于探索,不怕在探索中犯错误。有勇气坚持真理,也有勇气改正错误”。他再三强调:“在理论工作上一定要有勇气。只有这样,我们的哲学社会科学才能有生气和兴旺起来。”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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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在理论工作上要有勇气》,见《东风第一枝》。

这一年沫若已经八十七岁了,作为科学战线上的一位老战士,他心中自然明白年龄不饶人,这是不可违抗的客观规律。一天,华罗庚来看望他,问道:“您现在八十七八了吧,是不是该庆贺您的米寿了?”沫若含笑回答说:“还不到。”于是就这个话题,他与华罗庚闲聊起来,说:“你也熟悉日本人的习惯吗?他们把七十七岁称为喜寿,因为七十七三个字连起来近似一个草写的‘喜’字;把八十八岁称为米寿,因为‘米’字是由八十八三个字组成的;把九十九岁称为白寿,因为‘百’字缺‘一’即为‘白’。”华罗庚听罢立即祝愿道:“但愿郭老能活到白寿之年。”沫若若有所思地说:“白寿之年恐怕是不可能的,力争活到米寿吧。”①在他看来,活到米寿就得战斗到米寿,他要象鲁迅那样:生命不息,战斗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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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华罗庚:《挥泪悼郭老》,1978年6月19日《光明日报》。

二、三月间,政协第五届全国委员会第一次会议、第五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相继开幕,沫若均为常务主席,他很希望参加会议,可是终因病势趋向不好而作罢。他,人躺在医院里,心却一直惦念着大会的进程,只要能挣扎着坐起来,就一定要秘书把大会的文件拿给他。他用颤抖的手捧起中央负责同志的报告,捧起新修改的宪法,默读着,思考着,他的生命在炽烈地燃烧……。早就想写一首贺词表达自己的心情,请秘书记下他口述的初稿后,又反复琢磨,在不断发烧的状态下还几次把秘书叫到床边,让他按改动的字句定稿。

高举旗,

齐步伐,

再长征。

九亿大鹏展翅,

飞散满天云!

……

二十三年后,

煮酒论群英。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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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水调歌头·贺五届人大,五届政协胜利召开》,见《东风第一枝》。

这些沸腾的诗句,为向四化进发的大军鸣乐壮行,鼓舞了两个会议的代表。人们觉得郭沫若与他们同在,他又一次被选为政协副主席和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同时还被宣布继续留任中国科学院院长。

三月中旬,沫若的病情似有好转,值班医生为他能重新站立起来而高兴,但又不免担心他不肯好好养病而急于参加这样那样的会议。这时正值全国科学大会开幕,果然不出医生所料,他提出要求了:“我是科学院的院长,科学大会一定要去。”平英劝说道:“过些天身体或许会恢复得更好一点,等到闭幕式时再去吧。”他严肃而认真地说:“我已经病了这么多年,也没有好起来,再过几天怎么可能就会好呢?”他仿佛已经摸到了疾病的规律,发病的周期越来越快,好转的时间就越来越短暂,因此一切工作必须抓紧进行,否则将失去机会。在他的一再要求下,中央负责同志和医生特准他出席半小时的开幕式。

十八日下午,人民大会堂群英荟萃,出席全国科学大会的代表们注视着主席台上高悬的会议横幅,知道这是出自他们老院长的手笔,感到特别亲切。在大会宣布开幕的时候,他们发现老院长坐着轮椅被推上了主席台,经久不息的掌声表明了群情之振奋。沫若微笑着,频频向同志们点头挥手。他悉心聆听着中央负责同志的重要讲话,面对台下这支了不起的科学大军,想想自己这个上一世纪出生的人,早年虽也曾高喊过发展科学的口号,然而在暗无天日的旧社会,结果只是落得个一场空。新中国的成立使科学事业开始兴旺发达起来,可是又不幸遭到了“四人帮”的摧残,满腔悲愤、万种酸辛无处诉,想有所为而不能为。而今,好不容易迎来了科学的春天……他的思路被打断,原来半小时早就过去了,秘书又一次上来劝他退席,他硬是不肯。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为了他的健康,中央负责同志也亲自劝他回去休息,他仍想坚持下去,无奈秘书和周围的同志们将他连人带轮椅一起抬出了会常

病情的发展不允许沫若参加科学大会的闭幕式了,但他还是作了长篇书面发言。他向同志们掏出了自己的心,把从他一生的经历中所悟到的真理告诉大家:“只有社会主义才能解放科学,也只有在科学的基础上才能建设社会主义。科学需要社会主义,社会主义更需要科学。”他为我们中华民族历史上最灿烂的科学春天的来临而热烈欢呼,他殷切期待获得第二次解放的广大科学工作者勇攀世界科学高峰:

科学工作者同志们,请你们不要把幻想让诗人独占了。嫦娥奔月,龙宫探宝,《封神演义》上的许多幻想,通过科学,今天大都变成了现实。伟大的天文学家哥白尼说:人的天职在勇于探索真理。我国人民历来是勇于探索,勇于创造,勇于革命的。我们一定要打破陈规,披荆斩棘,开拓我国科学发展的道路。既异想天开,又实事求是,这是科学工作者特有的风格,让我们在无穷的宇宙长河中去探索无穷的真理吧!……

春分刚刚过去,清明即将到来。“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这是革命的春天,这是人民的春天,这是科学的春天!让我们张开双臂,热烈地拥抱这个春天吧!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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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科学的春天》,见《东风第一枝》

多少个科学家在身受重重迫害的时候,坚强的性格使他们没有流下过一滴泪,然而,在这位生命即将燃尽的老科学家热情澎湃的发言的感召下,他们个个热泪盈眶,春雷般的掌声久久地回旋在大会堂的上空。

四、五月间,沫若的病情几次恶化。他在高烧的朦胧中向守在身边的孩子们索取毛泽东诗词,想放声朗读,却又没有力气。

他乘自己还能支撑的时候,把立群和孩子们都叫到身边,要他们记下他的话:

毛主席的思想比天高,比海深。照毛主席的思想去做,就会少犯错误。

对党的关怀,我特别感谢。我在悔恨自己为党工作得太少了。

我死后,不要保留骨灰。把我的骨灰撒到大寨,肥田。

沫若拉着立群的手,面对这位与他同甘苦、共患难四十年的妻子,他是多么地舍不得啊!深怕她病弱的身体会经不住悲痛的打击,便再三叮嘱她:“遇事要冷静,要实事求是。”他仔细端详着妻子,见她脸色焦黄,目光忧虑,他的心都碎了。他以恳求的口吻,又一次对她说:“你不要悲观。你很泰然,我就放心了。”①他长久地凝视着她的面影,又迷迷糊糊地似乎进入了梦乡,眼前出现了一棵挺拔、健壮的银杏树,是赖家桥全家院子里的那棵吗?不,是前海西街十八号院子里的那棵,一九五八年把它从西郊林场移植到西四大院胡同五号,后来一九六三年搬家时再度移植了过来。这棵银杏年年开花并结出丰硕的果实,孩子们都很喜爱,常偎依着它,沫若特为它取了“妈妈树”的名字,寓有“孩子们少不了妈妈”的深意。沫若记得十分清楚,当立群因病去外地疗养期间,正是这棵银杏陪伴着孩子们度过了那些望眼欲穿的日子,他也常常独自望着它的身影,魂牵梦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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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于立群:《化悲痛为力量》,见四川人民出版社1979年2月版《呼唤春天的诗人》。

病重的沫若生命力还是旺盛的,经过医务人员和同志们的精心治疗、护理,他又转危为安了。五月下旬,听说正在召开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第三届全国委员会第三次扩大会议,作为全国文联主席的他,又迫切希望赴会与新老文艺战士促膝谈心。由于有了前面多次的教训,医生和立群当然再也不会同意。沫若为不能亲临盛会而惋惜,他的心早已飞到了同志们的身边。于是照样将自己的肺腑之言以书面形式递交大会,希望一切有志于社会主义文艺事业的文学家、艺术家“敞开思想、畅所欲言、大胆创造”,“特别希望出现一大批文学艺术的闯将,他们努力加强思想武装,敢于坚持真理,同人民群众心连心,按照党和人民的要求,放开笔来写,拿起笔来投入战斗,把‘四人帮’设置的种种精神枷锁踏在脚下,深刻地、光彩夺目地反映我们的伟大时代”!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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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衷心的祝愿》,见《东风第一枝》。

在沫若看来,这是粉碎“四人帮”以后,文艺界召开的第一个全国性的会议,是文艺界承前启后、拨乱反正、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一次会议,开得成功与否,关系到整个文艺的前途,因而他特别牵挂。六月三日清晨,他一睁开眼就问秘书王廷芳:“文联的会开得怎么样?周扬同志来过吗?”王廷芳告诉他会开得很好,周扬已于昨天晚上来过,医生不同意会客。他听后愣了一下,说:“我这不是挺好吗?太失礼了。”王廷芳说可以打电话请周扬来,他略加考虑后,犹豫地说:“他很忙,这太麻烦他了。”他让秘书在电话中与周扬商量一下。周扬很快来到医院,沫若已经坐在沙发上等候,今天他的精神之好,是多少日子以来所未曾有过的。周扬向他转达了同志们对他的问候和祝愿的热切心情,也向他汇报了会上愤怒声讨“四人帮”的热烈情景,以及大家为进一步繁荣社会主义文艺事业的坚强决心。沫若频频点首,显得十分高兴,再三要周扬向同志们致意和问候。周扬说:“您是歌德,是社会主义时代新中国的歌德,是我们中国的国宝!大家都期望您早日恢复健康,重新领着我们前进!”沫若笑了笑,幽默地说:“我是什么国宝,我是‘郭宝’;你做了很多工作,我没有做什么工作,很惭愧。”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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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周扬:《悲痛的怀念》,1978年6月19日《光明日报》;王廷芳:《光辉的一生深切的怀念》,见1979年《四川大学学报丛刊》第2辑。

六月五日,文联全国委员会扩大会议通过决议,其中专门有一段,说:“中国文联主席郭沫若同志因病未能出席会议。全体代表细心聆听了他的热情洋溢的书面讲话,深受鼓舞,衷心祝愿我国无产阶级文艺的伟大战士郭沫若同志早日恢复健康!”①沫若由衷地感谢同志们的关怀,他在顽强地和病魔作最后的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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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见1978年6月8日《人民日报》。

六十

文联全国委员会扩大会议之后不到一星期,沫若的病情急剧恶化,原来只是一瓣肺叶有炎症,现在已经变为双侧支气管肺炎。他抵抗细菌的能力非常弱,而且药物过敏,有些抗菌药不能用。从上海请来抗菌素专家会诊,采用国外进口的丁胺卡那霉素,然而效果也不显著。沫若感到自己不行了,他对护士们说:“对不起,你们白辛苦了,好不了啦!”持续高烧,他太痛苦了,有时不想吃饭,医生劝他一定要进食,为了不让医护人员为难,便听从了他们的意见,说:“那就吃吧。”然后艰难地,食而不知其味地一口一口磨着……

病魔常常缠得他迷迷糊糊,时而喃喃自语:“你们把我捆了?”“坚决不屈服,要我的命也不行!”护士们当然听不懂这些胡话,只有立群最清楚,这是他在潜意识中继续当年和“四人帮”的斗争。

六月十一日下午,沫若肺炎大面积复发,病情急趋直下。他感到时间的紧迫,便用尽全身的力气嘱咐立群:“要相信党。要相信真正的党。要相信……党中央。”他的呼吸已经愈来愈急促。傍晚,医生再一次用听诊器仔细听了他的肺部后,神情异样地走出病房,秘书连忙追出来,焦急地问:“现在郭老的病情怎么样?”医生声音沙哑地回答道:“肺炎扩散了,不能控制了,病情十分严重……”于是决定马上通知有关人员来看望。

次日上午,来医院探望的同志川流不息。这时沫若的体温接近摄氏三十九度,血压很低:低压不过四十,高压也只有六十。张光年哭着高声说:“郭老啊,全国文艺界的同志们都特别挂念你,想念你,你一定要保重啊!”沫若听懂了,十分艰难地吐出“谢谢”两个字,就不能再开口了。周扬、周培源等人来时,沫若眯着眼,嘴唇微微掀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是已经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乌兰夫也来了,王廷芳贴着沫若的耳朵轻声告诉他,他直愣愣地望了乌兰夫一眼,没有表情,也没吭声,仿佛已经不认识了。乌兰夫再三嘱咐医护人员:“要想一切办法,用最大的努力,抢救郭老!”

下午,中央负责同志都赶来看望,立群等人大声告诉沫若,只见他用力睁大着眼睛,然而已经失去说话的能力。显然他已经到了弥留之际,体温高达摄氏四十度四分,呼吸每分钟多到四十四次,血压下降到几乎量不出了。一切药物都已经不起作用,所有医疗器械也都派不上用场,心电图屏幕上跳动着的波形越来越微弱,越来越平直……

一九七八年六月十二日十六时五十分,一颗伟大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卓越的无产阶级文化战士郭沫若,走完了辉煌而曲折的长征路途,泰然地告别了人间。枕头下还压着成仿吾赠送的新著《长征回忆录》,那是他最后一次离家住院时,特意关照家人为他带着的一本书。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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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成仿吾:《怀念郭沫若》,1982年11月24日《文汇报》。

十四日,新华社发出讣告:“我国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战士、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委员、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副委员长、政协全国委员会副主席、中国科学院院长、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主席郭沫若同志,因病长期医治无效,于一九七八年六月十二日在北京逝世,终年八十六岁。”同时公布了治丧委员会名单,计有叶剑英、邓小平、李先念、宋庆龄、赵紫阳、陈云、邓颖超、沈雁冰、胡耀邦、成仿吾、周培源、周扬、巴金、夏衍、侯外庐等七十四人。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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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次序按原名单排列。

沫若安详地躺在长青松柏和鲜花丛中。十七日,党和国家领导人以及首都各界代表怀着沉痛的心情,前往北京医院向他的遗体告别,并向他的妻子于立群和子女郭和夫、郭庶英等表示亲切慰问。当天,他的遗体即由方毅、许德珩、沈雁冰等人和治丧委员会工作人员以及家属,护送到八宝山火化。

六月十八日,天安门广尝新华门、外交部下半旗致哀,北京城沉浸在悲哀的气氛中。下午,郭沫若追悼大会在人民大会堂隆重举行。庄严肃穆的会场里悬挂着郭沫若的遗像,安放着他的骨灰盒,骨灰盒上覆盖着鲜艳的中国共产党党旗。中共中央主席、副主席,国务院总理、副总理,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政协全国委员会副主席,中共中央军委负责人,党、政、军各部门负责人,各界知名人士,以及首都群众近两千人参加了追悼会。由叶剑英主持大会,邓小平致悼词。肃静的人群低声啜泣,确切的悼词表达了党和人民对郭沫若的高度评价:

郭沫若同志是我国杰出的作家、诗人和戏剧家,又是马克思主义的历史学家和古文字学家。早在“五四”运动时期,他就以充满革命激情的诗歌创作,歌颂人民革命,歌颂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开一代诗风,成为我国新诗歌运动的奠基者。他创作的历史剧,是教育人民、打击敌人的有力武器。他是我国运用马克思主义观点研究中国历史的开拓者。他创造性地把古文字学和古代史的研究结合起来,开辟了史学研究的新天地。他在哲学社会科学的许多领域,包括文学、艺术、哲学、历史学、考古学、金文甲骨文研究,以及马克思主义理论著作和外国进步文艺的翻译介绍等方面,都有重要建树。他长期从事科学文化教育事业的组织领导工作,扶持和帮助了成千上万的科学、文化、教育工作者的成长,对发展我国科学文化教育事业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他和鲁迅一样,是我国现代文化史上一位学识渊博、才华卓具的著名学者。他是继鲁迅之后,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我国文化战线上又一面光辉的旗帜。……

郭沫若同志的一生,是革命的一生,战斗的一生。他是全国人民,特别是科学文化教育工作者和广大知识分子学习的榜样。

遵照郭沫若的遗愿,六月二十日早晨,一架银灰色飞机载着他的骨灰,飞到山西昔阳大寨的上空,盘旋三周,将骨灰撒在大寨的土地上。虎头山的青松格外青,绿油油的谷子、玉米苗似乎也长得更茁壮了。

悠久便是你,悠久便是我。

悠久便是他,悠久便是火。

和祖国大地合而为一的郭沫若,熏风永驻,遗范长存。悠久便是他,悠久便是火,悠久便是郭沫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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