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今夜又停电了,一盏美孚灯在账房里亮着。近来,这种停电的事越来越多。

华子良扭小灯芯,取下灯罩,火苗突突地跳动几下。屋里暗光幽幽。他哈着气,慢丝丝地用破纸把好罩子拭擦,脑瓜中在想心事。

哑巴提着一盏明光射眼的煤气灯到小院去了。今晚请客的桌子已经摆好,菜肴由“中州餐厅”包做。曾绍发和宋德全在那里恭候“贵客”来临。

华子良一圈圈拭灯罩,想着今晚陪客的事。

有几个旅客来打店了。华子良把打罩笼上,安排停当,便叫哑巴带去安顿了。

“余大叔,请吧!”宋德全来叫了。见华子良象要推拒,接着说:“我岳父有点事,要先和您说说。”

华子良估计可能昨晚谈及的那件事,于是就跟着去了。

明晃晃的煤气灯照耀着,客房里,一张黑漆大方桌上,摆好了四副杯箸。中放一瓶河南特产“杜康酒”。

华子良一进门,曾绍发就开始吹嘘,今晚菜肴不多,但道道都是河南名菜:什么“道口烧鸡”、“糖醋黄河鲤鱼”……等等。他们为了“招待”那位客人,真是不借“奔头”啊!

曾绍发收去兴致,忽然凑着华子良耳朵说话了:“老弟、你我既非别人,有些话我也不瞒你了。今晚这客人要带一大批‘货’来,又要收一笔帐去。你知道,现在生意可难弄啊,我们想如实摊开情况,把新‘货’的价钱杀一杀……你是管帐先生。故尔请你到场作陪,作证。勿须你讲什么话,凡事你瞧我眼色行事,该点头处,你点点头就行了……”一脸诡秘神色。

华子良心里想着,这场交易场上的勾心斗角,互相讹诈,他也卷进来了。

见他不置可否,曾绍发认为华子良默许了,脸上现出喜色:

“兄弟,至于内情。以后再详细告知,今晚间,务必请你帮衬,帮衬……”

这时,哑巴端菜来了。四个冷盘:朱仙镇豆腐干,油炸花生米,油炸羊尾,凉拌板粉肉丝。哑巴摆好后。自动退出来了。

“哈哈哈哈!”未见来人,笑声就飞进来了。

来客十分亲热地抓住宋德全的手,连声告罪:“恕我来迟!兄弟刚才碰见一桩事耽搁了……”客人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宋德全毫不介意,连连说道:

“不迟,不迟!您瞧,菜还没有摆备呢!”

曾绍发立即哈哈笑着趋前拱手,彼此寒暄,十分亲热。三人拥作一团,把华子良的视线挡住,他终于看清来人的脸。只觉那人的笑声好假,好生厌!象是猫头鹰在打哈哈,令人浑身毛骨悚然。他想立即抽身而去,又觉得那声音好熟,他留下来了,想辨清来者是谁。

只见曾绍发躬身摆手:

“请,请!请人座!”

“曾大爷请,请!”那人故作谦逊。

“老弟是远客,稀客,请!”曾绍发闪开了身。

明晃晃的灯光,一下把来者照亮,一张阴阳脸露出。华子良顿时惊呆:来者非别人,乃是迟汝昌!

迟汝昌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原来那日晚间,他被一棒击中,骨碌碌滚下山崖,昏了过去……但夜半后,他醒来了,他并没有掉进那个万丈深渊里去,而是被绝壁横生出的一株树子给挂住了。上半身扑在树外,双手还在晃荡。好玄呀!差一点就跌入深渊!这一幕惊心动魄的肉搏战,华子良就要束手就擒了,多亏了那英勇的游击队员救了他,这迟汝昌还被击个半死。

他孤零零地盘坐在悬崖中间的独树之上,欲上不得。欲下不能。他在后悔,为什么不多带几个人呢,为什么和自己的人分开呢?他身子抖索一下,树枝乱动,一阵心惊胆战,向下一望是不见底的深渊。突然他发狂似地大叫一声:“救命呀!”声音凄厉,十分疒参人,落入空谷,回声久久不断,震得他双耳嗡嗡鸣叫。他自己被吓愣了,想到这里有游击队,他吓得打了个寒战。

他静伏树上,等那个小特务矮脚虎。原说定的,分路追人后,回到双河口旅栈会合。此时我未回去,难道他不会来寻我吗?

月亮不见影了,黎明前,天空中浓云乱滚,山风从峡谷中呼呼吹过。

闪电雷鸣,风雨交加。山水顺着崖壁大股大股汪泻,整个树身在暴风雨中剧烈摇晃,“嘎啦”一声,树干断裂,迟汝昌连同树枝一起坠入方丈深渊……

由于他死死抱住的那段树枝掉进水里,随波逐流,他被冲到双河口,被人救上了岸。

迟汝昌被救后,他对华子良恨之入骨,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但是还未消恨,有一笔贩卖大烟的生意要他来许昌,这个利欲熏心的叛徒,径直来到这里。

他到目的地之后,又脱手了好些鸦片。他不怕价钱低点,只要现兑现。他的提包已经装满了钞票,还有金条藏在身上……此时他来到曾绍发这里,正是来收一笔最大、也是最后的款子。收到了,他就星夜赶回宜昌。

不期在此酒席上,他突然遇见华子良,真是冤家路窄呀!

华子良和迟汝昌四目相遇了。

迟汝昌装得笑哈哈的,对曾绍发亲热寒暄,把华子良视若路人。

华子良表情冷漠,眼帘下垂,对新来的“贵客”不理不睬。

曾绍发哪知道其中的情况,热情地互相介绍。

两人脸上肌肉牵动,装着招呼了。表演得十分有分寸,曾绍发一点也没有瞧出他们的心思。

迟汝昌想:好一个“余志民”,改得多妙!他大笑着向华子良点头。

华子良想:叛徒装得多象!明明心里有鬼,但却做出无所谓的样子。他对迟汝昌只淡淡点了点头。

哑巴把一道正菜端上来了。

曾绍发在夸耀:“这‘道口烧鸡’呀,原产滑县道口镇,是“义兴张’即一个叫张炳的人,在清同治十八年创制的,至今已有三百年历史了……味道不错,请,请,请!”

酒杯早斟满了,宋德全举杯:“请酒,请酒!”

桌上顿时热闹起来。

岳婿二人轮番作战,殷勤对迟汝昌劝酒。

迟汝昌一再举杯,饮得十分畅快,好象对他的不共戴天的仇人华子良毫不在意一般。其实,他表面上在同翁婿谈笑,眼角却瞟着华子良的一举一动。

华子良只是淡淡呷了几口酒,很少说话。他呆滞的眼睛常常望着酒杯出神。

迟汝昌表面装出平静,到酒席将散,他停杯放箸,起身踱步,吸烟,吐痰,擤鼻,还打了一个喷嚏……

这些过场,当然是做给华子良看的。

华子良在低头扒饭,咀嚼得慢极了。

曾绍发率先开言:

“迟老板,新来的货都要现款交割吗?可眼下,我们还未脱手呀……”

鬼话!这东西哪有不好卖的,只不过是杀价的先声。迟汝昌当然理会得。他平和地笑道:

“兄弟不是事先声明过吗?曾老先生手头活泛,请挪动挪动就行了。”

“但这价钱可否稍打一点让手?”

“好办,再给老先生一个九五扣如何?”

未想到迟老板回答得如此爽快,这又是—大笔钱呀。曾绍发心里发出笑声,立即起身:

“迟老板痛快,我们也不拖泥带水——德全,我们上楼,把款子凑出来!”

曾绍发和宋德全上楼去了。

屋中剩下了华子良和迟汝昌两人。

迟汝昌看着华子良。

华子良直勾勾地瞪着迟汝昌。

迟汝昌眼锋一闪:“你改了名!”

华子良:“你还活着。”

迟汝昌眼珠转了转:

“你马上要走,我看得出,今晚你喝酒懒心无肠的……”迟汝昌猛抽一口烟,吐出一团烟雾。

“是的。”华子良答:“北上、革命、坚定不移!”

“我也要走了,远走高飞,什么革命反革命,什么共产党国民党,从此,我退出政界了。”

“你立地成佛了。”华子良冷笑。

“那咱们就把往事一笔勾销吧,河水不犯井水,大家一走了事。瞧,他们就要回来了。”

“不可能吧,你们不是在追拿我吗?今天的机会太好了。”

“哪里,哪里,我行将成为隐遁之人……今天,我放你走!”迟汝昌俨然变成了慈善家了。

“那我就太感谢你了!”

“君子一言为定。”

华子良木然没有反应。

迟汝昌伸出手来,慢慢地走近华子良。

华子良手把胸口揉了揉,大概在镇定自己的激动情绪,也慢慢站起身来。

陡的,迟汝昌脸色一变,用手猛地把烟头一掼,掏出一只手枪:“不准动!”乌黑的枪口已经指着华子良的胸膛。他露出了豺狼的真面目:“华子良,给老子到警察局去!”

正这时,抱着银元,站在楼口的曾绍发和宋德全一下惊呆,那一声“华子良”更令宋德全莫名其妙。曾绍发很快镇定下来,他倏地明白:这是两个死对头:

华子良慢慢地挪了两步,离开了桌子。

迟汝昌又突然喝一声:“不准动!”一步一步逼近华子良。

华子良呆立着,神情木然。

迟汝昌看到华子良没有一点反抗的力量,微微垂下枪口:

“我早就说过,我吃草也不跟你在一个山上!”

他的眼睛盯着华子良,为自己能吐这句多年积压胸中的恶言,得意地、阴毒地笑了:

“我本来是去学戏剧艺术的,后来,听了你们的宣传,误入了歧途,闹革命,遭逮捕。一顶红帽子压在我的头上,一失足成千古恨:……”

他猛喘粗气,乱抓头发,脸上充满疯狂的仇恨,眼睛血红,象只饿狼要吃人,又象一条疯狗,在咬自己的影子。

“在狱中,你装疯卖傻监视我,白莹的事件发生了,你翻墙审问我,差点将我卡死!幸而他们来得及时,最后以一场假枪毙让我过了关……”

他说得口唇乱翻白沫,象只野狗在喘气,他舔了一下嘴唇,吞了一口唾液;那刚闭的嘴皮又忽地咧开,爆发出一串疯狂的笑声:

“哈哈哈哈!人生真象一台戏:这场演完那场上。”

他又把枪一举,近前—步:

“连我也没想到,我弄得这么顺手。”

宋德全见状大为惊慌,急欲上前问清情由,但被曾绍发用手将他一拦,抓走华子良,可以从此除却一块心玻

华子良声色不动地欣赏着这个木偶的表演。华子良的这种貌似漠然的表情,可把这个歹徒刺激得更加疯狂了。正象一条深深污水道,一旦冲出阻拦,那年深日久的污秽,就一发不可收拾,让他的丑恶灵魂尽情暴露吧,不要去阻塞,不要忙于去清理,看它究竟能够流出什么污七八糟的东西。这就是华子良的目的。华子良是个清洁工,他静立岸边,虽然满鼻恶臭,心中充满厌恶,但却耐住了性子。他深深知道:只能让污水流尽了,才好去冲洗。

这时,一个端茶盘的人进来了,盘中放着一个茶壶,几个茶杯。他看见华子良和迟汝昌僵持着,停了步,没有将茶盘托上去,只冷静地观察着他俩。

叛徒迟汝昌叫了一声:“走!要不,老子就开枪!”

华子良似乎最后屈服了,终于挪出了一步。华子良一步迈开,倏地回身,猛把身旁那把椅子举起,翻了个个。“噌”地从椅垫之下,抽出那把明晃晃的杀猪尖刀!

原来,华子良初见迟汝昌进门,便知今日必有番恶斗。在喝闷酒那时,便悄悄把刀横穿在椅垫之下了。

华子良将刀紧握手中,对准叛徒。

迟汝昌象闪电般一歪身子,离开刀尖几寸。同时把枪口一指,正欲抢先抠动扳机。

说时迟,那时快!忽然那端水的人,猛将茶盘中的瓷茶壶,对准一扔,打在迟汝昌手上,枪,飞了。

华子良一瞧,救他的人,正是今晚投宿的那几个人。也正是宜昌城里那个向他指路的人。这个客人进得客栈后,一直在注视着华子良。一直在注视着这个宴会上的行动,关键时刻,冲了上来。

迟汝昌见突生不测,脸色刷地变白,扭头看着那客人,揣摸他是个什么人?……

华子良同客人迅速对视了一下,肯定是自已的同志!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种巨大力量的代表!

他轻轻把刀放下来,慢悠悠地开了言:

“迟汝昌,你的戏还想继续演下去吗?你还有什么台词要背?”

迟汝昌声音发颤:

“我,完了!……”脸色变得象僵尸一样惨白,冷汗涔涔,浑身瑟瑟抖战着。身子一软,瘫在地上了:

“不下不,请留我一命……我有重要情报要报告……”叛徒的嘴脸又暴露出来了。“这件事,我非说出来不可!……”

华子良手握杀猪尖刀,威严地低头对着抖瑟在地的叛徒道:

“迟先生,别表演了,到收场的时候了!”

华子良手起刀落……

华子良大步走到曾绍发面前:

“曾先生,这情景,你看见了,你是明白人……”

曾绍发十分平静地说。

“华先生,冤有头,债有主。瞧见的。”

“好,请您今后好自为之!……我们,告辞了!”华子良同那客人,大步走出客厅去。

身子直在发抖的宋德全,正要大喊、“杀人了!”但“杀”字刚一出,曾绍发猛用巴掌把他嘴捂祝

曾绍发噌地从腰间掏出手枪来,“啪”一声;一枪把气灯打熄了,大叫:“不要喊,把钱,抱好!”

他几步跨到正在挣扎的迟汝昌身边,“啪”地补了他一枪,正在血泊中挣扎的迟汝昌,立即断命了。他只用脚一踢、一下把他衣襟撩起来,从他裤腰下的裹肚里,将好些金条掏出,又叫宋德全赶忙将他的大皮包提走。

宋德全不解:“爹,这杀了人的事要报呀!”

曾绍发勃然大怒:

“谁说不报?我们马上去报警察局,本店遭到土匪抢劫了!”

又再叮咛:“钱,快去藏好!我们立即去报告!”

这时间,华子良和那挑亻夫,早已走得不见人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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