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刘浩然蒙骗狱中难友,说把迟汝昌枪决了,实际上被送出监狱,迟汝昌出狱后,到宜昌就死心蹋地做特务了。

这天,宜昌县长把迟汝昌唤去说:

“汝昌,那件缉拿共军探子的事情,我们也得抓紧点,上面,已经催问几次了,当然,这话我是不提你也知道的。”

迟汝昌的眼前立即浮现出那天他碰到的华子良。他对着县长连声答:

“是是是,卑职是决不敢疏忽的。”

迟汝昌回到警察局,那个叫“矮脚虎”的警察跑来报告:“队长,那个姓华的共匪已经出了新东门。

迟汝昌立即命令:

“开车,追!”

双河口是平坝与山区交界的一个重要小集镇。镇前是一马平川的大平原,背后是高耸入云的大山。从那绵绵山岭中流出两道河流,一条河道幽深,水流清碧,名叫青河;一条河床浅清,水流明净,名叫白河。二水在这镇子汇流后,称为青白江,直向平原浩荡流去。

这双河口地处要津,场镇虽小,倒也热闹。饮食店、旅舍、茶房、酒馆都有。从前这里常有强盗、响马出没,官府借机在此设岗置卡,名义上是为了防止土匪活动,保境安民,实际上是共同于着伤天害理的买卖。近来山里出了游击队,那批绿林好汉远荡他乡了,于今只剩下一个“官匪”赖着不走。这些人的主要任务变成了同游击队斗法。由于情况复杂,这小镇既有敌人活动,也有我们的人暗伏;既有助纣为虐的地主豪绅,也有同情革命的劳动人民;还有一种中间分子,隔岸观火,他们大都是开店设铺的小商人。岸边小客栈的老板就是其中一个。此人生得身材矮小,长相黑丑,嘴上留着几根一虾米胡,说话受摇头晃脑的,人称“黑泥鳅”,可以想见其为人处事的滑溜地道了。

此时,黑泥鳅听见汽车声响,慌忙提灯出门来迎客人。一看又是迟汝昌,心中顿时惊异:这侦缉队长,”前两天不是来过了吗?现在又半夜光临,莫不是我这小店又住上了什么“显贵客人”?

“迟队长,您好,您好!”他连连招呼,低头哈腰,举灯照路,躬身把迟汝昌和那矮特务请了进去。

“今晚店上歇有一个老头吗?他是个方脸、浓眉、四眼睛?”迟汝昌恨不得把华子良活画出来让老板辨认。“”

“呃,呃……”黑泥鳅一听心惊,习惯地把脑袋晃来摇去含糊答应,似是而非。因为华子良就是住在这个小店里。当时黑泥鳅见华子良形容枯槁,神色疲惫,一来就求住店,但他没有身份证,于是就被安置在背靠山崖那间僻静小屋了。但哪料到。这人却是迟汝昌要拿的要犯……

迟汝昌见黑泥鳅言语支吾,神态极不自然,立即又追上一句:

“究竟来过没有?”

“呃,呃……”黑泥鳅吞吞吐吐。“长官,在下今日进山有事,夜晚才回店里,待我问问小四看看。”转身向屋内叫:“小四!小四!快出来,长官有事问你!——看这个娃娃,死瞌睡,我进屋去把他打醒!”

一个十六、七岁的愣小子站在迟汝昌面前了。他睡意未消,打着呵欠,揉着眼皮。这是黑泥鳅的一个远房侄儿。先时华子良到店,小四儿是在灶房烧洗脚水的,哪里知道安置情况?店老板抢先发出话了:

“小四儿,长官问你见过这样一个老头吗?方脸膛,浓眉毛,凹眼睛的……”

这番问话问得愣小子张口结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店老板假装生气,骂道:“饭桶!”接着转对迟汝昌说:“队长,你看这个笨东西,连个屁都放不出,看来……”连声叹气,摇摆着他的小脑袋。

迟汝昌满脸怒气,一步上前,“啪啪”扌扇了小四儿两个耳光,狠狠骂道:

“你不说,老子可要搜了:搜出来,看我打不打死你!”

这当然是杀鸡儆猴,做给店老板看的。

“乒乒乓乓”,迟汝昌和“矮脚点”挨间拍门,看看就要来到最后那间小房,黑泥鳅心里好紧张,他实在不愿事情发生在他的店里……

迟汝昌抢先一步到那门前,命令矮脚点道:

“给老子打门!”

那特务挥拳擂去,刚一碰触,那门“呀”地一声开了。

房内无人。但瞬即发现,桌上一个茶壶被打翻了,水仍在汩汩地流,窗子开着,逃亡者走了,走得并不久。迟汝昌狂叫了:

“追!”

矮脚虎应声,扭头就朝外跑。

迟汝昌对矮脚点布置:为了撒开大网两个人分头追捕:一个追白河方向,一个追青河山路。最后回这店子汇合!

两个特务提枪分头而去了。

这里暂且不表矮脚虎如何追向白河,单说迟汝昌在青河这边的事。迟汝昌跑出小店后,直向青河峡谷扑去。这青河两岸,山高坡陡,树大林密。他估计华子良可能从这条险道逃走。

迟汝昌曾经走过这条道路。溯流上行不远,就见路边一座陡崖,象乌云压顶似的,阴森森,寒凛凛,立在他的身旁。青河落在谷底去了,黑沉沉的峡谷好深:

迟汝昌拿人心急,顾不得危险,沿着这条小路在奔乱走着,眼睛不时上下张望。此时月浮中天,只见树木森森,荒草丛丛,哪有什么人影?连翻了几个山头,这特务禁不住大口大口地喘气了。举眼望去,荒山寂寂,旷野无人,月光照得他形孤影单,月亮在对他冷冷发笑。

迟汝昌心中十分窝火。心里骂道:“好个黑泥鳅,老滑头!你给老子不明说,害得我……看我回去细细审问你!”随即急步下山,跌跌撞撞的,抄着一条羊肠小道打回走。

走到半山腰,突见前面晃来一个人影子,凝目看去,正是那个千搜万寻得不着的华子良!

华子良越窗而出,并未逃走,而是爬上窗前一棵树藏着。因他知道,若是立即外逃,会被很快追上。他伏在树木的枝丫之间,树影掩护,又兼那扇打开的窗子挡住视线,使房中人完全瞧他不见,但他自己却可以透过窗户一角,把房中人的一举—动看个清清楚楚。眼前猛然出现了迟汝昌,华子良吃了一惊:这是阴魂再世么?迟汝昌这叛徒并没有死!原来是息烽的敌人玩了“假枪毙”花招,把他暗自转移到这里了!华子良恨得牙关紧咬着,恨不得跳下树,同他一阵猛拚,将他宰了……突然那桩深仇大恨,浮现在华子良脑际,他心中怒喊着:“白莹!我的年轻姑娘,我的战友,你的仇冤不雪,我华子良何以为人……”但华子良毕竟是个十分沉着、冷静的人,他倏地转念:君子报仇,三年未晚,三年,也许用不了三年……到时候,我军打到宜昌,迟汝昌看你跑到哪里去?十恶不赦的叛徒,我记下你了!华子良静静地伏在树上没有动。

迟汝昌吵吵骂骂地走了。华子良缓缓地从树上下了来,直向店后荒山爬去。经过一道道杉林、松林、竹林,经过一处处陡坡、峭壁,最后通过了一个绝险的地段,来到了这个半山腰,突然碰上搜查归来的迟汝昌。

华子良完全没有料到在此地遇到仇人。心头一哆嗦,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羊肠小道只一条,进不得,退不得,怎么办!……他见前头迟汝昌站立不动,他也站定了,手往背后腰间伸。

“你好,华兄!”迟汝昌声音平和,得意得连味道也不愿透出。

华子良默默无声。

迟汝昌身子站得斜斜的,一步在前,一步在后,手背着,很闲散。又说话了——

“华兄,此刻相会,没有想到吧?”

华子良没有回活。

迟汝昌发疯似地狂笑,说:

“简直没想到!”

山头森林中,一只猫头鹰也在笑。霎时,几乎分不出哪是猫头鹰的叫声,哪是迟汝昌的笑声。

华子良毛发耸起来了,但还是未出声。

迟汝昌脚步跨前,眼睛睁大了,咬牙切齿地说:

“你从监狱逃出了!嘿嘿……”枭鸟又笑了,好阴森。

华子良纹丝不动,只是身子震了一下,算是最大的反应。

空山风在刮,树叶沙沙地响着。

迟汝昌蓦地发怒了,他噌地从衣袋里把枪掏出来,两步抢过去。对准华子良:

“死东西!给老子乖乖打回走!”

敌人逼得太近前,华子良背身握刀的手已在打颤了。莽撞,会徒劳无益!他的手一下松松地拿了下来。他好象被迟汝昌唬住了,背转身,慢慢抬起了脚步。

冷月下,半山腰,白色细线上,两个黑点在缓缓移动着,月影徘徊,黑点蠕动……最后,两个黑点溶入黑暗中不见了。

他俩已经走到一座悬崖边,高山挡住了他们的身影。小路并没断,从悬崖壁上挖成的一道凹腔通过去。这凹腔挖得并不高,仅仅高过一人头,窄窄的,长长的,好象一条细带子。迟汝昌刚才没有经过这地方,华子良是刚刚过了这条跑路的。

在崖腔道路口,华子良停步了。迟汝昌一边推搡,一边吆喝着道:

“走!给我往前走!”这特务的吆喝声好凶恶,好象是为自己在壮胆。

这崖腔黑沉沉,悬在山谷边,谷是深不见底的。谷中,霍霍霍,呼呼呼,夜风穿峡谷,好似魔鬼在吹气。迟汝昌毛骨悚然了,紧紧跟着华子良,寸步不敢离。突闻“轰”地—声响,空洞洞,往下坠,是块石头被风吹落了。迟汝昌受一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猛大喝:“走快点!”他的神经已经受不住了。

华子良走得慢又慢。猛然间,抵背的枪头一下触虚了,迟汝昌身子倾两倾,差点扑下去,原来是华子良一跤跌在地上。

“起来,起来,给老子起来!”迟汝昌明白过来就开骂。

华子良坐在地上不动。他正坐在这崖腔一段中间路道上。这地方,原有一个山洞子,道路挖掘到这里,就势扩宽了许多。修路人是有打算的,防备南来北往背筐挑担的,万一对碰了,也好在此错错身。这里可真宽绰,并肩站两三个人也不算挤。华子良是有意跌在这里的。

迟汝昌在发急。

华子良就是要惹恼这特务。即或是被抓,被打,被踢,他都能忍耐,直到把这特务引到正面来。

连喝几声都不动,迟汝昌急得呼呼出气了,一下转到华子良的正对面,短枪敲着华子良的脑袋,大吼着:

“起来……”

华子良头不缩,用手缓缓揉抚胸膛,仿佛是十分无力,出气也不匀,他异常软弱地在撑着身子。但就在身子刚一站直的一瞬间,猛地飞起一脚,准确地踢在迟汝昌的手腕上,手枪应声飞了去,一道黑弧化人深谷中。

“啊唷!”迟汝昌一声惊呼,这一脚是他万万没有料到的。“格老子!”一声嗥叫,几乎是本能地反应,他发疯地向华子良扑了过去。

“不准动!”

华子良手一舞,那把刀子晃过迟汝昌的鼻尖,一股冷气逼人。

迟汝昌打个寒噤。

这更是他万万没有料到的。迟汝昌惊呆了!

“走!打回走!”华子良一推迟汝昌。

山谷万分寂静,只听空空脚音。

华子良命令迟汝昌:

“站住!”

华子良把刀子指向迟汝昌的喉头,大义凛然地说:

“迟汝昌,你这出卖同志的叛徒,杀害白莹的丑类!”

迟汝昌猛喊:“后面来人!”

华子良一惊,下意识地回过头来。就在这一顾之间,迟汝昌猛向华子良扑了过去。

二人缠抱在一起了。

迟汝昌重重地朝着华子良腰肋击打着。华子良痛心彻骨,退向那崖壁,借着反弹之力,用力地撞开迟汝昌,迟汝昌跌在地上了。华子良腾空一跃,猛虎扑羊,死死地将迟汝昌压住,华子良骑在他的身上,寒光闪闪,刀刚要落。迟汝昌猛用双手托住华子良的手肘。迟汝昌扭动身子,左一滚,右一歪。华子良渐渐力微了。迟汝昌霍地身一滚,爬将起来,猛一拳,华子良的刀被击飞了。

你上我下,我上你下,二人在翻滚着。华子良被叛徒压在地上了。

华子良呼呼喘气,迟汝昌一跃而起,拳头对着华子良。

“哈哈哈哈:”迟汝昌冷笑着。

夜风鸣咽,丛丛荒草簌簌作响,响声越来越大。

迟汝昌抡起拳头猛向华子良击去……

“嘎——”一根巨大的树枝扫来,只听“哇”地一声,叛徒已被扫下深谷……

水,一掬一掬清泉水,从一个跪着的人指缝间流出,滴下,滴到地面一个躺着的人的脸上。

月光冷幽幽,照着地上躺着的那个人。这是一个黑大汉。乱头发,黑黑的。浓眉毛,黑黑的。手大脚大,皮肤黑黑的,筋肉鼓突突,象是根根树条捆在一起。脸皮也粗糙,没有一点血色。眼目紧闭着,嘴唇紧闭着,身子仰朝天,一动也不动。两手分开,一手撑着,向上;一手握着,紧紧握着一截断树棒。断棒一端横在他胸口,另一截带枝梢的,就在他身体不远的地方。

跪着的人就是华子良。躺卧着的是个受伤的中原人民解放军战士。

去年六月,我湖北宣化店为中心的中原解放军,冲破蒋军的围攻,分别突向豫西和鄂西北。他们分队同敌人打了整整的三日三夜,他受了伤。他用机枪吸引着敌人的火力,让同志们突了围,他被逼上山头一个死角。最后纵身跳下悬崖,可竟没有死。于是,开始艰苦的回归路程了。他贫病交加,人生地不熟地独自一个在山里转来转去。

今夜晚,华子良同迟汝昌在搏斗中断断续续的对话,他站在一边听到了,他断定:华子良是自己人,鼓了很大的力量来搭救华子良。

此时,他睁开了眼,猛觉眼前银珠闪动,是华子良手缝中滴下的水。好清凉啊!好爽快!他完全清醒了。

他轻轻呼唤一声:“同志!”

华子良声音颤颤地:“同志!”

“你受惊了!”

“你醒过来了!”

两位坚贞不屈的共产党人,在回归途中相遇了!

“同志。”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比它更亲切了,千言万语都包含在这两个最珍贵的字眼儿中间了……

“同志,俺不行了……”

华子良猛地去拖他,抓他的手:

“我背你走”。

“不……”大汉猛撕自己的衣襟。

“不,不,不!我驮也要把你驮起来!”

“哗”一声,大汉衣襟撕下了。

“同志,请把这,交给党……”

华子良流着眼泪,掩埋了烈士尸骨,久久默立在血头,再向平平的坟头深深一个鞠躬,撒开大步赶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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