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薄暮时分,杨则兴在磁器口没有捉住那两个私奔的青年男女,灰溜溜进回白公馆。一进大门,便知道了那个爆炸性事件:华子良跑了!他脑子嗡地一响,身子摇了两摇,几乎倒在地上,他意识到这事儿责任重大。他是看守长,监狱警戒具体负责人,犯人逃跑,他当然要负责任。可他脑子犹如滚珠轴承,转得真灵,一磨一转,便把推卸责任的办法想出来了。他必须把自己去过磁器口的事隐瞒掉。幸好,他是绕道归来的,到歌乐山后山坡转了一转,就推说自已整个下午都在那里检查警戒……

向他报信的那个当值的小特务说:

“看守长,王所长正在审问卢万秋……”

“唔。”杨则兴随口应了一声,便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他知道,此刻王金川已急如星火地在四下找他,可他就是不愿立即去。他要让王金川先把这个烫手汤元,捧在手里,尝够滋味。但他总是心神不定,在板凳上,觉得凳上有刺一般,他站起来走步,看见窗外有几个黑影跑过,知道是被王金川紧急召去的。心里更不安定了。他猛又想起,应该给家里通个气儿。看来今夜回不成了,不然那爱吃醋的女人又要生疑窦,办完这些,他神不守舍地坐了下来,仍是心神不定,坐卧不安,便打开办公桌的柜门,把一瓶藏着的神州老窖大曲找了出来,有酒无肴地喝起寡酒,刚呷了一口,只觉味儿很苦……他实在坐不住了,发疯似地抓起酒瓶向玻璃窗砸去,只听哗啦一声,玻璃碎了。他双手捂着头,在呆望着。

“看守长,王所长请你过去一下。”一个已经来回跑过几次的小特务,终于发现办公室亮起灯光了,就急急跑来叫他。

杨则兴跟着那特务忙忙地踏进了王金川的办公室。

办公室内,电灯发出惨白的光。角落里,卢万秋跪在地上,头发蓬乱,脸色苍白,额头肿起一个包,嘴角挂着血,衣服被撕烂了。看来刚遭过一阵毒打,此时全身仍在不停地抖颤着。他左右两旁,各立着一个穿黑衣的彪形大汉,手里提着皮鞭,一动不动。对面一张椅子上,坐着王金川。他垂着头,双手捂住脸,泥塑般呆望着前方。

杨则兴进门后叫“所长……”

王金川如梦方醒,他慢慢放下了手,抬起了头。那张死白的脸,那双充血的、惶乱的目光,怪怕人的。他的嘴唇蠕动着,好半天吐出了两个字:

“则兴……”

杨则兴毕恭毕敬地向王金川敬了一个礼,

“所长,你叫我……”

王金川把头转向屋角,无力地说:

“这狗东西……他把华子良放跑了……”

“啊呀!”杨则兴装着乍听惊闻,一声大叫,猛步走向屋角,一把将卢万秋提起,口里骂娘,连连扇他两个耳光,又用脚朝卢万秋腹部一阵乱踢。卢万秋悲嚎连天,一会儿便倒在地上了。

杨则兴穷凶极恶地指着卢万秋:“快说,这是怎么回事?”

卢万秋浑身打战:

“我,我解溲……他,他跑了……”他把刚才对王金川撒的谎,重新说了一遍。

杨则兴怒不可遏,掉脸向着王金川叫了一声:“所座!”就不再言说下去,只瞪着圆圆的眼睛,把王金川瞧着,意思分明是:你所座瞧着办吧。

王金川当然明白,他有气无力地说道:

“阴所长马上就来……”

王金川心中万分痛楚,真是懊悔莫及。昨天,怎么逼着把那购货条子批了……现在,阴敏之就要来了,出了这么个大乱子,如何交代。王金川实在怕见阴敏之那双阴沉厉害的眼睛。他深深知道,在他们这个行道里,官高一级,犹如泰山压顶!

一阵皮鞋轻响,阴敏之走进来了。他满脸怒气,二话没说,立即命令:

“向上面紧急电话报告,追捕!”

王金川心头抽起凉气。他实在怕听上司的声音,实在没有勇气去拿电话筒……但是阴敏之气势逼人,他虽然额头大汗淋漓,身子摇摇晃晃的,但还是走出去了。

阴敏之冷漠地看着王金川去挨头刀了,才慢声对杨则兴吩咐道:“快去加强狱内戒备!”

对瘫在地上的卢万秋,看也不看,只对那两条壮汉一努嘴,卢万秋立即拖出去了。

“(口瞿)(口瞿)(口瞿)——(口瞿)——”警哨声一阵又一阵地响起来了,这是杨则兴在紧急集合……一阵阵急骤的脚步声,震撼着寂静的夜。

午夜,阴敏之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上想:这一切,全都无济于事!监狱里,有一个秘密的共产党组织在活动,在支持华子良逃跑!而他们自己,则事先一点也没有察觉,一点也没闻出味儿……

“报告,监狱警戒全弄好了!”杨则兴走了进来。

阴敏之抬起头来,没有说话,用手指了指凳子,示意杨则兴坐下。

杨则兴坐下后,气汹汹地说:

“那些混蛋再想跑,抓起来统统枪毙!”

阴敏之毫无表倩,过了一会儿问:

“现在几点了?”

杨则兴瞧了瞧手表回答:“半夜零点一刻”

阴敏之—下站起来,说了一句:“已经过了七、八个钟头。”他焦急地走来走去。

正这时,王金川回屋来了,他报告说:

“警备司令部已经出动了!”

阴敏之突然大怒:“警司!警司!这些脓包顶个屁用!”“啪!”这个阴沉沉的人,猛向桌上击出一掌。

这一掌好象拍在王金川脸上。他的脸色查时紫胀了。

杨则兴看着王金川,心中暗自高兴。捕人不得,他就该滚下台了,那所长的位子,舍他者谁!

阴敏之无心留意二人的反应。他的手掌已经震麻,突地把手指曲起来,痛苦地在桌上乱抓着,从牙缝中挤出了三个字“要是我……”指爪一下抓紧:“唉——”发出一本深长喟叹,又颓丧地跌倒在沙发上了。

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着这个房间,阴敏之拾眼看了看面前的两个人,手一挥。王金川和杨则兴低头走出去了。

暮色苍茫,李胆大的船终于靠着了岸。

船头桅柱落入水中,船底“嚓嚓”磨了两声,终于停泊了。李胆大把抵岸的篙竿收起,无力地丢在船中,精疲力尽地呆呆立在船头。

那小白脸军官拽起女人,便欲抢步登岸。那女人从手肘上脱下小皮夹,取出一点钱来,捅了捅小白脸的腰,示意他转手交给开船的。

军官先是不情愿地接过,后来勉强递过来。

李胆大用眼一瞄,见是一叠小钞,眉头一竖,用手把那军官的钱一推:“请老总留着自用!”

小白脸面色一窘,立即转为冷笑,不知耻地把钱收了回去,装进自家口袋,拉着那个女的说:“我们走吧!”大约太性急了吧,他一下船就踏虚了脚,只听那女的“哎呀”地叫了一声,那军官赶快将她扶起。李胆大轻蔑地背过身去,直到那军官把那女人从地上扶起,跌跌绊绊走上坡岸,方才回过身来。

这时华子良从舱中起身,他掏出一张大钞禀,上前递到李胆大手中,诚恳地说:“大哥,今日辛苦您了!”

“哦,你老板咋个这样客气呀——用不了这么多!”李胆大脸上露出笑容了,“先生,这……给点零碎钱就行了!”

华子良把钞票在他手上一拍:“您不收下,就算瞧不起我!”

李胆大豪气地对华子良道:

“老板,今后你要过渡,尽管坐我的船!”

华子良上得岸边,警惕地四下望着。站了片刻,小舟自去了。他又回到江边,又四下一瞄,见无人影,很快地解下脚上的草鞋,扔进滔滔的江水里,换上那双早已准备好的新鞋,望着微微闪着波光的流水,心中默默祝道:“老罗呀,在天之灵,佑我一路平安吧……”

华子良转身上岸,便在茫茫夜色中大步急走起来了。他不知道路怎么走,但是,他要北上,朝着北斗星走呀,走着。

沿江这条道路,倒也平坦,两旁住着一些农家,大多是依靠江边沙地种莱的。三、五里或七、八里处,便有一家幺店子。七星盏或油壶子灯火下,还有几个顾客在饮酒,在谈笑。路上也有几个行人,走着走着,人也少了,只有他一个人了,此时,他才感到有些孤单。

华子良猛走着,大汗淋漓,口干舌燥。远处山间,偶而亮起一点灯火,那是山村农民住处。可华子良不敢莽撞去讨水喝,于是他舔了下干焦的嘴唇,又急急赶路了。

他来到一个深幽的山涧,忽听潺潺流水之声,想一定有山泉。华子良停住脚步,举目四下搜索。远处,星先照映之下,一条银线闪光,华子良心中好喜,转身就朝着峡谷奔去。但未走多远,瞧见溪边蹲着两个人影,还飘来一男一女的谈话之声。华子良猛然收住脚,蹑手蹑脚往后退,踅回大路走去了。

不知走了多少时辰,他来到了一个只有几户人家的山间小集镇。这集镇名叫“黑狗市”,立在山脚,只有一条独路穿街而过。市街空寂,家家关门封户。夜深了,人们都睡了。于是华子良大着胆子走进黑狗市了。他的脚步尽量放得轻轻的。然而还是把一只黑狗惊动了。狗汪汪吠了两声,整个山村,吠声四起。华子良只好停了下来。等到狗不叫了,他又继续向前走着,忽见前头亮着一盏灯笼,再一近前,瞧见上书“来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几个大字,知是一家旅店。华子良沉思起来,要不要住一宿呢?他想还是不住为好。但是,紧张的思想活动,急忙忙地奔走。又饥又渴,真有些不好受了。在这样又黑又静的夜幕下,住一宿明天赶路也是可以的。他决定去敲门。市街太阒寂了,弹指声似乎把这个宁静的世界搅动了。惊得隔房一只栖息的麻雀扑楞楞飞去。

“哪个?”门内忽然发声问。“嚓嚓嚓”,有人在抽闩。“吱呀”一声,店门开了。一盏微弱的灯光在风中摇曳,睡眼惺忪的小伙计迎着出来,灯光照着他的青头皮发光。他眯着眼望着这个不速之客,问道:

“你是……”

华子良这才想起如此夜深了,答道:

“我进山迷了路,想借贵店住一宿。”

青头皮一看来人打扮,不象平素接待的推车的、抬轿的;身穿黑色绸衫,象个生意人。心中正在生疑,一听他的答言,心中释然了,立即赔着笑脸,热情地说:“客官,请进,小店备有好客房!

好客房在楼上。是个单间,陈设比楼下通铺讲究得多。有铺有被,有桌有椅,还有茶壶茶杯……平日不住外客——是本镇袍哥陈舵把子专门留来招待外码头有点名声的兄弟伙的。此时,青头皮(也是袍哥小老幺)为了嫌钱,临时变通,把华子良安排进一间客房住下了,他还殷勤地说:

“客官,要洗脸吗?——这阵只有凉水了。”

华子良一腚坐在椅上,眼睛却痴痴地盯着桌子上那把茶壶,说道:“水,我要喝水。”

青头皮见华子良答非所问,神情有些发呆,心中打了个愣。但他倒也乖觉,心想,莫非这客商走路走懵了吧?于是转口说道:“客官,你要喝茶吗?壶里也是凉的了。”倒了一杯送到华子良面前。

华子良真想抱着那把茶壶牛饮,但他已经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了,赶忙把神情放松,脸上微笑着把青头皮谢过了。他缓缓端起茶怀,只呷了一口——这凉茶好甜好香啊!

青头皮见无事了,道声:“客官安歇。”便要走开。可华子良一口茶水下咽,肚子顿时咕咕叫了起来。他连忙把青头皮叫住,微笑着道:

“小哥,你们店里卖有吃食吗!——你瞧,我这一天转得晕头转向的……”

青头皮殷殷勤勤地说:“没什么好吃的,备有小菜、稀饭、锅魁,待我给你热热。”

华子良无限感激地说:“哦,是这样……小哥,你是热肠人,你们自家吃的呢?无论什么,吃饱就行……”

青头皮被抹了粉,有些高兴了。不大一会儿,就把饭菜端上来了。十分抱愧地说:“请客人将就吃,将就吃!”

华子良本欲慢吞细嚼——至少在人面前得装出这个样子,但饭一进口,他却吞得急急的了……青头皮看见这位商人,吃饭和别人不一样,吃完饭后,又痴痴坐在椅上,他心中忽然生了疑。

华子良终于躺下了——他想迷糊几个小时,天亮就走!但刚一合眼,猛听楼房背后邻家院内,脚音杂沓,有人说话:

“表少爷,你们就住在这里”

华子良翻身起床,走到窗口一望,一下呆了:在枯黄色的灯光下,他模模糊糊地看到,小白脸军官和那女人,正由一个提灯的中年人带路,把他们往厢房安置。

“谢过管事先生了!”女人娇滴滴的声音。

“不用客气,不用客气!这是陈大爷吩咐的。”中年人在谦逊。

话声清清楚楚。人影清清楚楚。这厢房与旅店之间,只隔一道围墙,距离十来丈远。

华子良心紧了!

陈舵把子是当地义云堂的龙头大爷,年约六十来岁。身体干瘦,但步态稳健,威武未减当年。尖尖下巴上,生着稀稀疏疏的几根白胡须须。下唇右边,长着一个黑痣,上有一根长毫。此人表面上装出慈和的样子,嘴里喊“仁义”“道德”。实则心地阴毒,好取不义,杀人越货,无恶不作。他上与官府,息息相通;下与四乡码头,勾连相绊。一张名片走三县,上上下下叫得响。此人同其他舵把不同的是不好女色。这是他年轻时候用血换来的教训,那时,他是本堂已故三舵把子手下一名当家管事,曾和附近场镇上一个名叫七仙姑的打得火热。一日,正卧在烟榻上同那女人厮混,七仙姑裹好一个烟泡,娇媚媚地凑身过去,要把象牙烟管塞到他的口中,他猛然春情发作,扭头便要去亲她。她撒娇,就势一滚,把身子歪在一边。恰在这时,“啪啪”两声枪响,两颗子弹从女人头颅连珠穿过,顿时鲜血直流。他被吓懵了,瘫痪在那里,他以为自己完蛋了。等到猛省过来,发现自已依然活着,原来这是他的情敌对他下的毒手。一朝被蛇咬,见了井绳也发怵。从此,他不再同妇人胡闹了,就是婆娘亡故之后,他也不近女人。就为这点,他少担了许多惊骇,也博得不少堂口的敬重、敬畏。

此时在深,他早已倒床睡下了。今夜睡得很不沉实。当家管事来叫他了,他霍地从床上爬起,一问情由,方知是他表侄不期而来。陈舵把子披衣出房,见表侄还带着一个青年女郎,体态风骚,一瞧便知是个烟花女子。陈舵把子面有不悦,又瞧了一眼表侄,心中不满地想着:“年轻轻的,放着前程不奔,为啥要搞这个名堂哟……”

他见二人神色怆惶,知道走的不是正经路,一时不想多言,冷漠地吩咐管家,把他俩带到西厢房去安置了。他心中不快地回到床上,再也睡不着了,想起他年轻居孀的表姐,想起这个对不起母亲的、不成气候的表侄,明天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

华子良此时心在急促地跳动,不是冤家不聚头呀,走了老半天,又在这里碰上他们了!及至听到他是袍哥陈大爷的表侄,心情更紧张了。华子良深知,四川这地方,袍哥组织的势力极大,它们如同毒龙伸须,深入到社会各个角落。这些人和官府本是一家。逃了这半夜,竟然钻进虎口里来了。想到此,华子良心中颤栗起来了。

他决定马上就走。于是蹑脚出房,返身将那房门轻轻拉拢,然后轻移脚步,慢慢下楼,向店门挪去。走到账房,但见柜台内一盏残灯幽幽,那青头皮伙计正在两张桌子搭就的便铺上(鼻句)(鼻句)大睡。他想开门逃走,又怕惊动此人——他已意识出这青头皮并非一个善类。他只得踅转身来,又轻步上楼,强到铺上再躺下。他斜视黑洞洞的窗户,心中好不着急。时间过得这样慢呀,黎明的微光怎么不来?楼下通铺,那如雷的鼾声阵阵传来。劳累一天的苦力人,正在黎明之前甜睡,可鼾声却增加着华子良的阵阵焦躁啊!他坐起来了……忽听有人翻身咳嗽,尔后鼾声一下消失。“喔喔喔”雄鸡啼鸣了。华子良翻身起床,决定抢在众家旅客前头,他不慌不忙来到柜房,拍醒伙计:

“小哥,请开门,鸡已经叫了!”

青头皮以为是哪个推车或抬轿的,不知趣来搅扰他的睡眠,很想熊出一句:“我不知道吗?”揉眼一看,见是穿绸衫的华子良,话儿吞下了,转口道:

“这么早呀?”

“我有点急事,这是我的店钱。”华子良笑着。

青头皮把门开了,华子良匆匆离去。不知为什么,青头皮总觉得这个客有点奇怪。

就在华子良离去的那条路上,一辆摩托车迎面“突突”而来,晃过店于,转弯驶入一条小巷,来到陈舵把子庭院门前停祝

下车以后,来人快步登阶,紧敲黑漆大门。

这天陈舵把子早起来了,正在前院方砖地下一株古柏之旁,缓推云手,低迈拗步,野马分鬃,白鹤亮翅,练着太极内家举法。闻听敲门之声,他心中又不快了:“这是哪家不懂规矩的小子,不明白这是我的练拳时间吗?……”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不当回事地练下去了。

“笃笃笃笃”,敲门的声音更急了。管事被惊出来了。他不敢惊动陈大爷,自去把门开了。

闪进一个穿黄军装的军人,急切切的,声言有要事要面禀陈大爷。

管事把他引进来了。

来人神色慌慌。

陈舵把子终于收住拳,一步上前亲热招呼,又回头对管事说道:“怎么不请进客厅泡茶呀?”

那军人双足立正,行了个军礼,连连谢道:“不用了,不用了。我是奉上司之命来惊动陈大爷的!”说罢,恭敬双手把名片递了上去。

陈舵把子一看,立时爆出一个哈哈:

“哦,是杨看守长!有幸!有幸!”

陈舵把子听完来人如此这般的一番话,面色凝重,煞有其事地道:

“是这等事,在下理当效劳!”

随即大声吩咐当家管事,快去办理。

正在这当儿,店里的那位青头皮,鬼头鬼脑地来了。他附在陈能把子的耳边,如此这般地唧咕了一番,陈舵把子连连点头。片刻后转来,他面不露色,用十分随便的声音对那军人说道:

“尊下请暂坐一时,我们这里已发现一个可疑分子……”

转口又对管事。“通知弟兄们,紧急集合!”

由青头皮带路,当家管事领队,七、八个兄弟伙(都是临街一呼招来的),加上那个军人,向华子良逃去的那条道路奔去了。

陈舵把子坐在太师椅上,等待消息。

半个时辰过去了。当家管事急步走人厅堂,慌慌说道:

“大爷,我们奔了好远,逃犯没有影儿……”

陈大爷的脸一下“马”了下来。只见他眉头一蹙,瞪圆双眼,嘴唇一闭,白胡须须连那黑痣上的长毫,都微微抖了起来——这是陈大爷威怒的表现。他把手中牙签往桌上一搁,骂道。“鬼日子是这样吗?”他眼中射出的冷光锋刃似地向管家逼过来了。

那管家脸上顿时出现难堪神色。他知道陈大爷要的是面子!在他地面走脱了人,这名声他今后受得住吗?……陈舵把子此时怒不可遏了。他雹地站起身子,喊了声:“走!提不到后的要死的!”

出得场口不远,陈大爷突然问道:

“是从大路搜查吗?”

“是,是,是。”当家的忙不迭地回答。

“要搜山!”陈大爷果断地把手一挥。

这时候,那批兄弟伙扑转回来,青头皮仍然跑在当头,一看陈大爷架势,便知他的意向了,讨好地说:

“刚才我也想过……还是我来打头……”

那青头皮咋咋呼呼,抢先爬上一座又一座山头,东指西指,可又拿不准定盘,好象哪处都是可疑方向。

他们爬了一个又一个山头,搜了一个又一个山洞,均无人影。看看要来到山顶了。陈大爷突然止步,象是有些累了,又象是在等候众人。他立在一块岩石上,眼望山顶,仿佛又在思索什么。当家管事站在他的身旁,也不言语。

“哎哟,前头就是狐仙洞,这里有一只布鞋,人一定在洞里了。我们快去搜!”青头皮喊。

这狐仙洞是经常闹鬼闹神的地方。大家听说去狐仙洞,都有些毛骨悚然。陈舵把子面色阴沉,立在原地不动了。所有的人都站在洞口,阴沉着脸,好象要进阎王殿一样地害怕。

这时,陈舵把子的眼睛瞟向那个青头皮说道:

“小老么,你去带个路好不好?”

青头皮只好硬着头皮去,面对着黑幽幽的洞口,大家有些发凉。不知谁提出应该点火把,于是,大家动手,用枯枝、野草缠成两把刷子,你一个,我一个,打着火把,战战兢兢,一前一后地摸进去了。洞里,股股浓烟冒出。二人咋呼:“出来!出来!不然老子要开枪了!”“出来!出来!老子已经看见你了!”后来那吆喝声越来越微弱,最后只听得洞内在嗡嗡发颤……

陈舵把子一直背身朝外,他的脸色难看极了。他一言不发,只觉自己的右眼跳得厉害……

那管家不敢吱声,其他兄弟不敢挪动身子,都坐在地上不动。

黑烟从洞内冒出来被风一吹,扩散了,在人们眼前飘动着……

“哎呀,有鬼!……”突然洞内传出声怪叫,那青头皮率先冲了出来,脸色苍白,浑身发抖,人不人鬼不鬼,大家都被他吓愣了。紧接着那特务也连爬带滚地爬出来了,他更是“熊”得可笑,浑身发软,一脸乌黑,舌头发硬,结结巴巴,口齿不清,顶着声音说道:“可怕呀,一阵阴风,一个斗大的东西向我飞撞过来,呼地一下把火把扑熄了。……”

大家都战战兢兢,独有陈舵把子纹丝不动。他手把白胡须慢慢捋着,面部象恶魔似地变幻无常。

突然,他一下回转身来,霍地撩起长衫衣襟,端起手枪,大步向着洞口迈进,“啪啪啪啪!”放出一排子子弹,鼻孔呼出一声:

“走!”

大家都把头一缩,还以为是要进洞了。可是,他在洞口只是了望了一下,转身就走。大家才放了心,畏畏葸葸地跟在陈舵把子的屁股后面,落荒而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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