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华子良接过许明炎递给的小包,小心翼翼地回到牢房。他虽然不知小包内是何物,但明白是一个极为重要的东西。他把它塞进草垫里,身子死死地坐在草垫上,他又不放心。于是手轻轻伸进草垫之下,捏住那个包儿,想将它藏到一个更为安全的地方。可这囚牢之中,有什么地方可藏……门外一个哨兵走来了,他急忙抽出手,端坐起来。等哨兵走过去,他又将小包取出插人裤腰自缝的小口袋里。他紧了紧裤腰带,那东西变得不显山不露水了,这才放心了。

这天上午,他依然象平素那样,去猪圈喂了猪,去厨房帮了厨。然后又到监狱四处打扫垃圾,他激动的心情是难以控制的。他走过每个牢房,都要把手中的扫帚停下来,望望小窗口。有的难友向他投来由衷的微笑,他回报一个会心的点头。多少言语、多少情意尽在一笑一点中。扫完地,华子良垂下眼帘,对着牢房,心中默默向所有难友告别。“再见了,同志们!”他走到楼房拐角处,住了脚,向楼上呆望着,小许那双聪慧的眼睛不会在窗口出现了。早饭后,敌人突然把小许叫进刑讯室去,至今没有回来……老谭那双深沉、柔和的眼睛,为什么一直不见?莫非他的病情又加重了?前几天,不是听说他可以慢慢行动了吗?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华子良默默念着老谭对他‘一路小心’的叮咛。

这一天终于捱了过去。夜深人静了,他才从腰间把那个小包取出,紧紧捏在手中,向门外望了一望。他回到屋角,他的心在急剧地跳动,手在发抖。他解开一层又一层,手指终于触到硬硬的一卷:“哦,原来是钞票!”他的心情十分激动,泪水溢满了眼眶。钞票变成了老罗,变成了数以百计的难友。这些钱是他们一张一张凑起来的呀,多么好的同志,多么亲的人呀!他张开嘴巴,想大喊一声“我亲爱的同志呀!”他没有喊,只低声地抽泣……他猛把那卷钞票捂在胸膛,泪珠儿一滴—滴地掉在一张一张的钞票上。

华子良老是睡不实在,远处传来一阵犬吠声,把他从梦中惊醒了。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那是敌人的夜巡队在巡逻。近日来,他感到监狱里气氛紧张。从看守的阴沉的脸上,从大小头目匆匆忙忙进出动作上,他已经觉察出来了。他们这两天挨间搜查牢房,说是查一张什么煽动人心的字条,狱中弥漫着肃杀之气。夜巡队巡查的次数也增加了。华子良翻身起来,把身旁的东西收拾了,迅速装进裤腰的小袋。这些东西是千万丢失不得的!

突然,“哎哟——”一声惨叫,把夜的寂静撕破了,这是从刑讯室传来的。那叫声是愤怒的、喑哑的。愤怒登时撞击华子良心胸。他牙关紧咬,脸上的肌肉痉挛似地抖动起来。他来到牢房门口,望着夜空,愁云漠漠,月光时隐时现,一抹淡淡的月光照进牢门。

华子良走到光影中,一下子伏身在地,四肢平平伸出,静卧不动。不到一分钟,那双瘦骨嶙嶙的手缓缓后缩了,手掌缩至肩头。华子良触地的脸慢慢抬了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发力,他的双脚尖儿狠狠蹬地,同时两掌死死压地,肘关节“轧轧轧”地响着。他一上一下,做起俯卧撑来。几十下后,他额头脸部已经是汗津津的了。他嘴唇蠕动着,在数着数字。他动作越来越缓,终于停了下来。这时又是一声惨叫传来,叫声微弱多了。华子良的心颤栗起来。他猛一仰头,牙齿已将嘴唇咬出了血。他身子倏地一俯,肘关节又“轧轧轧”地响了起来,他满腔悲忿,又做起俯卧撑:一、二、三、四、五、六……

月亮隐去,牢房变成黑洞洞的了。华子良通体热汗,但他并未休息,他只平平卧地片刻,又双肘抱地,开始一寸又一寸地爬行起来。他耳边响着镣铐声、皮鞭声、呻吟声……

华子良今晚如此“残酷”地折磨自己,仅仅是为了发泄怒火吗?不,这是他在进行“特别锻炼”。他知道,自己长期坐牢,身体已经十分衰弱,要想飞身出狱,去征服狱外的千山万水,去战胜各种敌人,既需要坚韧的意志,也需要坚强的体魄,这些只能从艰苦的锻炼中得来。不过,今晚的悲愤之火,烧灼得他锻炼的时间更久罢了。

他刚把气息喘匀,又去反复地检查出走的准备工作。他首先去床板草垫里把那把刀拿出来,解开裹着的破布,露出了刀身,约莫半尺长,刀头很尖,刀刃很薄,月光下,亮光光,闪着寒光。他重新用布把刀包好,试着别在腰间,那个放钱包的小袋旁边,挺稳妥,行走也还便当。他走过几步之后,又把那断柄刀取下来了,拿在手中掂了掂,心中想着:将来再给它换个好柄儿,用起来就更方便了。他轻轻把刀放回草垫,又从那里拿出一双用破布包着的新草鞋来,只在脚上比了比,不敢解布试穿,怕染上了气味,会让警犬嗅出。他决定,一过江,就把新草鞋换上,一切准备工作都停当了,他徐徐舒了一口气。

他躺上床,刚要入睡,忽听外面传来风声,“沙啦沙啦”地轻响。他立即翻身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夜空,月亮消失在山后了,朦胧的路灯下,雨点飘飞,稀稀落落,点点滴滴,象打在他焦躁的心坎上。他没有一丝睡意了,在寂静的斗室里,来来回回地踱起步来……不知什么时候,风静了,雨停了,十分疲倦的华子良,一侧身倒在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昨夜一场风雨,监狱院坝空荡荡、湿漉漉的,有的地方洼着积水,映照着一片灰蒙蒙的天。早饭后,华子良没有去打扫院子,也没人来叫他下厨房干活,他意识到这是王金川把购货报告批准了。

他静静地坐在床沿,心中别无所思,别无所想,只是等待,等待着卢万秋来叫他一起上街去购货。

等了许久,卢万秋没有来。他感到时间过得太慢,心中先是焦躁不安,后又犯疑道:是不是王金川没有通知这狱卒?不,不会不通知的。那卢万秋为什么还不来呢?他想:莫不是这赌棍又输钱了,怕我追他还货款。想到这里,华子良嘴角牵了牵,微微笑了:“这个小丑,今天你来,我不要钱,可能还会给你更大的方便哩。”

空中飞起了毛毛雨。华子良走到门口,抬头望了望天空,云在跑马,说明天庭有风,那牛毛雨不会下得很久的。他放下了心。他的目光越过监狱的高墙,眺望远处的歌乐山。山间云气飘浮,山头黑蒙蒙的,隐约可见。移时工夫,一片白茫茫的雾气完全把山隐没了。再看院内,只见那雨点越飘越密了,天色昏暗了许多。

华子良的心被愁云笼罩着。他在号子里沿着8字形踱起步来。方形脸上,一双浓眉紧紧蹙起。

他猛回头,看见一个人影穿过庭院,向这厢走来了。他打着把雨伞,遮去了脸面,但那瘦高的身材,那行路右脚稍微有点瘸拐的步态,除却卢万秋还有哪个!

雨伞收下了,现出卢万秋一张哭丧脸,手里拿着一张纸片儿,正是华子良昨日所写的报告。

“批了。”卢万秋说。

华子良心中一喜,风雨愁思一扫而光。但在脸上丝毫没有显露出来。他仍呆望雨幕,装着没有听见卢万秋说话一般。

“下雨了,能走吗?……”卢万秋甩了甩雨桑同时,望了望天,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表示为难的样子。

华子良心中一阵好笑,看了卢万秋一眼,故意随之叹了一口气,也显出无可奈何的样子。

卢万秋背靠着墙,两眼茫茫然地望着乱飘的雨,右脚尖习惯性地抖摇着。好半晌,才含糊地说道:“就这样吧……”说罢,就撑起雨伞要走了。只听华子良冷冷说道:

“卢看守,昨天借的钱……”

卢万秋脸上倏地变了颜色,将要完全撑开的伞骨“哗”地—声缩回了。

“该还罗!”华子良说出这三个字更有分量,卢万秋手中的伞抖起来了。一个平时气壮如牛的看守,顿时在他看押的囚徒面前变得那么猥琐、狼狈。他嘴唇蠕动着,吐出了两个含混不清的字:“这、这、这……哦、哦、哦……”

“王所长已过问了,叫结账!”华子良目光直逼卢万秋,同时又伸出了手,向他要钱。

哪有小鬼不怕阎王的!卢万秋惊惶失色,脸色苍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讷讷地道:“我,我,我想办法……我,找人去借……”

真是鬼话。华子良心中暗笑,但是伸出的手掌上下动了动,说:“今,今天……”

狱卒卢万秋呆若木鸡,走也不是,站也不是,华子良装出同情他的样子叹息道:“唉,卢看守——你有你的难处,我也有我的苦呀!”华子良低头踱起步来。

卢万秋好象一个行将淹死的人,突然发现一根救命的稻草拟地望着华子良。

华子良并不慌忙,不冷不热地说:“王所长的脾气你是知道的,还有……”

“还有什么?”卢万秋急不可待了。

“我们今天出门去买货!他要催,我就说,钱,买了东西。”

狱卒苍白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但,笑容只在他脸上出现了瞬间,脸色又转晦暗。他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担心地问道:

“那,那今天买东西的钱,有吗?”

在他的印象里,华子良已把全部钞票统统借给他了。今天买货的钱从何来?他目光紧盯华子良,那神色再紧张也不过了。

华子良从容不迫地转过身,轻轻地走近桌子,抽开左边抽屉,刨开一堆废纸乱物,从底下又拿出了一叠票子,在眼前一晃。华子良脸上浮现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那是一种嘲弄的笑,怜悯的笑。特务卢万秋,见钱眼开,一副贪婪的神气又活现了。他下意识地把手向前抓,“嘿嘿”地笑着,转口说道:

“好!下午我们就起身!”

这时,牛毛细雨停止了,天空开始明朗。卢万秋松了一口大气,华子良顿觉心胸开阔,眼前一片光明。

卢万秋每天的午睡是少不了的。他舒舒展展睡了一大觉,翻身起来,揉了探眼,伸了个懒腰,然后洗了洗脸,整了整衣服,走出房门,慢步来到华子良的小房跟前。

“走吧,现在太阳小了点,不那么毒热。”卢万秋神情轻松,说话也不象往常那样横蛮无理。

华子良早把一切收拾妥贴,坐在那里“恭候”。听说要走,他慢慢吞吞起身,缓缓走到墙角,把箩筐、扁担拿到门口放下,又转身走向墙壁,去取那顶挂着的破草帽子。机警地回头一瞧,狱卒正脸朝院坝,吹着口哨,悠闲地弹晃着他的右腿。趁这空当儿,华子良的目光迅捷地扫了一下板床上下,用手摸了摸腰间、裤兜,出走的一切必要东西都随身带好了。华子良把破草帽戴上,把箩筐挑起,用箩头把铁门撞响一下,跟在卢万秋身后走出来。他们走到院坝,一个院中无聊闲荡的值日特务,动了动嘴唇,似乎想向卢万秋打个招呼,但卢万秋好象没有看见,径直朝前走了。

走尽楼房,转角就是小门。

出乎意外,杨则兴正站在小门当中,横眉竖目,满脸杀气。

走在前头的卢万秋猝然停步了。华子良透过破草帽缝,发现是杨则兴挡在前头,心中不由一紧,两脚不由自主停了下来,呆立在卢万秋背后。

杨则兴一双冷冷的眼睛看看卢万秋,又看看华子良,恶声恶气地问道,

“怎么,这阵要到哪儿去?”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杨则兴打的是什么主意?

卢万秋一见杨则兴就骇怕了,吃吃答道。

“奉,奉王所长之命,为小卖部买,买货。”

杨则兴阴冷一笑。最近上峰再次命令监狱加强警戒,防止发生任何事故。一心想向上爬的杨则兴,凭着他的反动嗅觉,闻到了一股不平常的味儿。这个恶毒的、狡猾的特务,认为这是个立功、请赏、晋升的好时机。他对王金川任用华子良当差,心中一直不满。在他心目中,共产党个个都是难以捉摸的“怪人”,这个华子良一直是个问号哩!今见王金川又批条叫华子良出门,不满又涌上心头了,但人家是上级呀……

他有点为难地“哦”了一声,思量着放行还是不——。

“这不,王所长的批条!”卢万秋不识时务地取出王金川的批条,在杨则兴眼前一晃。

杨则兴看也不看,恶狠狠地咬了咬牙,从牙缝中挤出了一个字:

“你!……”

卢万秋进退不得。

正这时,忽听院子内地板在响,两个狱卒一前—后奔跑而来。前头那个对着杨则兴叫:

“报告!看守长,案破了!”

后头一个跑到跟前,并不停留,慌慌张张要出门,口中咕咕哝哝道:

“我去喊医生。”

杨则兴不由得身子一闪,站在门的一边。

又是“案破了”,又是“找医生”,喊成一片,华子良真有些莫明其妙。

原来,特务们最近发现一张“宁关不屈”的字条,在政洽犯中流传着。这件事象个定时炸弹一样,使敌人心惊胆寒。几夭来,几个看守在杨则兴的指挥下,逐牢逐人追查字条的来历。查了几天,毫无着落,把杨则兴搞得焦头烂额。就在这当儿,许明炎突然宣称,条子是他写的。特务们一听,顿时傻了眼,不知如何应付了。许明炎突然回过身来,神色俱厉地说:“条子的事问我好了!去把那姓杨的叫来!”这个特务才反应过来,慌忙跑下楼去报告了。

且说一直睡卧在床的谭成荣,瞧着他的床褥已被特务翻得乱七八糟,他意识到这又是敌人在发疯地向同志们反扑了,尤其是小许不知受了多少苦!他翻了翻身,突然大叫:“水,水……”,这叫声大得惊人,狮吼般地震动着牢房。

特务们顿显慌乱了。

“水,水,我要喝水!……”谭成荣的吼声更大了,象疯了似地在床上扭动身躯,乱滚着,一翻身重重地跌在床下,昏了过去……

“啪啪啪啪!”左右牢房的难友开始拍墙了!“哐当、哐当、哐当!”一间又一间囚室的难友开始摇门了!人们怒喝起来,咒骂起来!“救人!救人!……”“你们这些毫无人性的东西,人死了,都不救!……”怒吼声把监狱震得颤抖起来了!

这两件事如同两包炸药,同时爆炸了,搅得监狱上上下下乱成一团……杨则兴又气又恼,陷入一片慌乱之中。当他急于应付这两件事情时,华子良同卢万秋,早已没了影儿。

卢万秋和华子良出得小门之后,遇见几个牵狗的巡逻队员,华子良生怕卢万秋前去搭讪,延误时机,想迈开大步跨到他的前边,促使他快点跟上。

幸好,今日卢万秋还有点知趣,转身就匆匆下山坡了。一转眼到了坡道口,铁丝网门边,背向他们,站立着一个矮小身影。

“阴敏之!”华子良心中一惊。他暗想:这才是他最难对付的对头,这才是最阴险、狡诈、凶狠的敌人!他怎么今日站在这里?这当大官儿的,平素只是来转一转,指指拨拨,就溜回他梅园的安乐窝里去了。此时遇见此人,决非好兆头:华子良的心弦又绷紧了。

阴敏之今日确实是带着特别任务站在这里的。他心情沉重地面对歌乐山山垭口,望着远处,那里青山隐隐,山山相连,他在想着华蓥山游击队……

近一、二月来,时局糟透了。前防战局发生了极大变化。国军的全线进攻,变成了全面挨打,继而是转入防御。但是防不胜防,全线崩溃了。大有江河决堤,一泻不可收拾之势。阴敏之十分痛苦。他自从被军统高级职位上排挤下来,派到这里来挂个闲职,已经心灰意冷。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既然是食君之禄,就要忠君之事。他指望白公馆监狱千万不要出事!前些日,他再三提醒杨则兴加强防备,要防之又防,慎之又慎。这两天,他又担心华蓥山的游击队借机来劫狱,每一想到这里,他便觉得脊背发凉,有些不寒而栗了。

“敬礼,所长!”一声招呼,打断了阴敏之的思绪。他转过身来,见是卢万秋在向他致敬。他先是有礼地点点头。当他看到卢万秋身后的华子良,神色立转严肃,用怀疑的目光把华子良打量着。

“所长散步吗?”卢万秋在搭讪。

阴敏之没有理睬,刀锋一样的目光紧紧盯在华子良的破草帽上,脸色阴沉,变幻莫测。

一种令人难耐的沉默,笼罩在这三人之间。

阴敏之打破沉寂,问道:

“去购货吗?”

卢万秋点头哈腰:“是,是……”

阴敏之脸上疑云重重,但装出若无其事地问道:

“天气这么热呀,为啥帽子都不戴一顶?”

卢万秋抹了抹额头的汗,笑着:“呃,呃,习惯了,被那东西箍着,更热!”

阴敏之对这特务的答言,并无多大兴趣,他问话时,目光一直盯在华子良头上。他微微向华子良身边移近几步,直直地站在华子良对面,虎视眈眈。

华子良的心倏地一缩。他意识到这个阴险的家伙在观察他的面色。阴敏之问卢万秋那句话是冲着他的。这是一句反话,意在指华子良为啥戴一顶大草帽,把面孔遮得严严的。这个高级特务,向来以自己从人的面部表情上可以窥见人的内心隐秘为能事。他总想从华子良身上发现点什么。

阴敏之目光的锋尖在华子良全身上下切割。他的苍白瘦小的手已经微微在抖,想将华子良破草帽一把撕下。

华子良毫不畏怯,巍然不动。草帽仍端端地戴在头上。他并不怕那只罪恶的手。

“这犯人随同你去吗?”阴敏之又说话了。看来,这特务头儿毕竟老练深沉,他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的激动情绪,回过头来看看卢万秋,缓了缓心思。

卢万秋见阴敏之问话闪闪忽忽,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迟疑一阵,最后才结结巴巴地说:

“是,是的……他是小卖部的华子良……我们经常去……”

“哦——”随着一声沉吟,阴敏之的手慢丝丝地从裤兜掏出一块白手绢儿来,轻轻擦了擦脸上的汗。他的目光憎恶地扫了扫华子良,厌弃地瞥了瞥卢万秋,又变得镇定如常了。他心中已经拿好主意,何必大动肝火,轻轻一挥,把这两个家伙挥回去了事,他拿着手绢的手要动了……

阴敏之的一举一动,都被华子良看在眼里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华子良以退为攻!他把脑袋一摇,旁若无人地呼出一句话:“好热呀!”一举手,将草帽倏地揭下了,用呆呆的目光,直端端地盯在阴敏之脸上。

阴敏之看到站在面前的华子良,呆头呆脑,两眼无神,面无表情,僵板板的,心想:这个人真是个废物;监狱就是要把共产党人变成这样的废物,此时,一种优胜者的心情,在阴敏之心中油然而生。这个一向主张精神折磨法的特务头儿,眼看一个好人,已经变得这样苍白、呆板、无用,他高兴了。

华子良看到阴敏之对他有些放心,越发来了劲,疯疯癫癫地掉过身,挑起箩筐往回走。

卢万秋见状倒是吃惊了,他急忙地一把拖住华子良的箩筐绳:

“你,你这是干什么?……”

华子良趁势绊在地,爬起来,背身狠狠白了卢万秋一眼,似乎收拾箩筐又要走……

卢万秋想起救生符,他伸手猛地把报告批条拿出来,伸向阴敏之,迭声道:

“所长,今夭是王副所长叫去购货的,你看,这是他批的条子……”

阴敏之的目光扫了条子一眼,垂下眼帘,把手中的手绢揉了揉,塞进裤兜里,慢条斯理地说。

“好吧!快去快回!”他说完背着手,用怀疑的目光看他俩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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