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华子良是在无数艰难的岁月中度过的。十四岁那年,父亲过世了。这时,他正在国立山东二中读书。父亲是全家的主心骨。他既是农民,又兼做小生意。农闲时,他把土纱、土布、斤斤两两,丈丈尺尺,从四乡农妇手中收集上来,然后拿到集上趸卖,从中赚点零头。他认识几个字,做生意很有心计。收货时,会弹嫌,会压价;卖出时,会观风向,会哄抬价格。有点零头,就是这样得来的。他赚来的钱,大部分供华子良上学,小部分,贴补家用。家里有二亩薄地。父亲不做生意时,就下地猛干活。生意忙了,耕种的重担就落在母亲身上。现在,父亲归去了,他只好回家种地了。

华子良是个聪明好学、深得老师喜爱的好学生。现在他决定要退学了,好痛苦呀。办完父亲丧事的一天晚上,在油灯下,华子良对母亲说:“娘,下学期,我不想再上学了!”

娘在灯下补衣。听了儿子的话,手猛地颤了一下,针从手里掉下来,线头滑掉了。她抖抖索索再穿针,穿了好久,老是穿不上。

华子良知道娘伤心了,把针线要过来,帮娘穿上,递回她的手中。他不想再对娘提及这件事了,怕她过度伤心。

娘停下手里的活儿,抬起了头,嘴唇剧烈颤抖:

“孩子,你爹临终时最后一句话,是叫你继续念书啊!……”娘说不下去,用手揉开了眼。

这时,熟睡的弟弟醒来了。华子良低着头,暗暗抽泣。母子俩都不说话,坐在昏暗的油灯下。直到深夜……”

一连几天,娘在外面东奔西跑,回到家来,显得很疲惫。

这天,她脸上露出了笑容。她把从田间劳动归来的华子良看了好久,看着他吃完晚饭,洗完了脚,叫儿子一道坐在屋前纳凉。好一阵,娘开了口,声音细细的:

“孩子,你累了吗?”

“不累,娘。”

一阵沉默。

“子良,”娘呼他的大名了,“俺看,你还是去念吧……只这期,你就要毕业了!”

她颤颤索索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

“你看,这是我,借来的学费……”她脸上露出了苦笑。

一股难以名状的激情,涌上了华子良的心头,既是暖和的,也是辛酸的。

“孩子,不知道够不够……要不够,我还有根银簪子哩!”

娘强笑着。华子良更伤心了,他知道小银簪是娘唯一的陪嫁物,她的青春,她的爱情,她的心,都凝聚在这只小银簪上。

在轻柔的月光照耀下,母亲手上的银簪,闪着柔和的、明亮的光。它同娘同样柔和、可亲、可爱。

华子良想尽量控制住感情,尽量让声音不抖,哽咽道:

“娘,我不上学了,我种田!”

母亲已经满面泪痕了。她动感情地说:“这是你父亲临终的嘱咐……”

华子良再不上学,会使母亲更伤心了。开学日子到了,他含泪告别了母亲和弟弟。出了家门,他并没有再到山东聊城去上学。却去了淄博,进了日本人办的鲁大煤矿公司,去读“社会大学”了。

钱,那根银簪子,那几个铜元,他临行时,偷偷放在了母亲的枕头下面……

华子良在黑沉沉的坑道里滚打了六个春秋,从一个少年变成了青年。人间的黑暗使他看到:受苦的不是他一个人,他一家,而是成百上千个煤黑子,成千上万的劳苦大众。矿工罢工,他勇敢地站在最前列。他有点文化,成为矿工兄弟心目中的大能人,煤黑子们推选他当代表。谈判时,他口若悬河,据理力争,条分缕析,时时弄得资方代理人张口结舌,答不出话。

经过多次的罢工斗争,华子良成了工人的贴心人,资本家的眼中钉。一天深夜,全矿军警、还有省府调来的兵,挨家挨户抓捕罢工首要人物。当时,他和一位黑大叔等人正在开会。黑大叔最先警觉,“噗!”地一口吹灭了灯,轻声对大家说:“你们跳窗!”凑着华子良耳边:“孩子,你也快走!”黑暗之中,桌椅乱响,黑大叔在封门,为同志们争取时间……枪声震破黑夜,他牺牲了,用生命掩护了自己的同志!

华子良连夜赶回家。还没有落脚,敌人跟踪而至,他在娘和弟弟的掩护下,跳出窗外,向黑洞洞的田野跑去了。

他在前面跑,敌人在后面紧追。三拐两拐,他跑进了一条死胡同。一户人家的矮墙挡在他的前面。他一跃身,翻身过去,落在一个小院里。这里只有一颗枣树,没有藏身之处。墙外声浪喧喧,他心里好着急呀!只见院边一间小屋,一方小窗闭着。他不管屋里有人无人,猛一推窗,跳了进去。猛听“呀!”的一声惊呼,是个女人的声音。他进退不得,抖着声对她道:

“外面……有人追我!”

“你,你!你是什么人?”

“我,我,我是个挖煤的。矿上的军警在……”

原来,这个姑娘,就是那位黑大叔的闺女。她听说父亲遭枪杀、无限悲伤。她一听来人是父亲矿上的矿工,恻隐之心,油然而生,她急促地说道:

“你快藏到床下去!”

她在黑暗中站了片刻,觉得这样还不妥当,飞身出房,拿根棍棒,把小园的荒草,杂物横扫一气,又用双脚一阵乱踏,然后打开院门。回到房里,紧闭房门,躺在床上安然睡下了。华子良躺在床下动也不敢动,他似乎听见了她的不平静呼吸……

那些追赶的人,踢开大门,喝五吆六地喊了一阵,看到后院小门大开,墙内墙外荒草纷纷乱乱,以为逃犯已落荒而走了。他们紧追而去……

不一会儿,天亮了,姑娘一看,又惊又喜,原来他是华哥。父亲生前已数次提说,要把她许配给他。这事儿,他可知道了?现在,她已成了孤女,又有谁再来关心?姑娘默默地在屋前站了好久,心中一阵悲伤,为父亲,也为自己……

真是无巧不成书。有好心人从中说和,华子良不无高兴,善良心慈的母亲也欣然同意。他们很简单地办了婚事。婚后不久,姑娘看到华子良心事重重,对华子良说道:

“华哥,俺知道你有事,俺不牵连你:现在,俺是你的人了。华哥,明天你就走吧:……”

一九三一年秋,秋气肃杀,落木萧萧,古都北平的自然气候和政洽气候比深冬还要寒冷!华子良瑟缩在街头。饥饿和寒冷穿透了他的心。他举目无亲,四顾茫茫,没有工作,没有栖息之处。

这天,他在街上行走,忽然背后有人叫他:

“子良,你怎么在这里听?”

这人是他在山东二中的校友钟桢。他们虽然不在同级同班,因为在一次作文竞赛中,他是第一名,华子良是第五,彼此才相识了。钟桢身穿长衫,颈围长巾,腋下夹着一本厚书,正从中国大学听课归来。

故乡情把二人紧紧系在一起。钟桢热情地把华子良带到自己的住所——是一间钟桢和同学们合租的房子。

“九一八”事变后,日寇侵占了东北。学生们沸腾的爱国热情,在古都升腾着。华子良毅然地投入到这股热流中去了。钟桢把他介绍到一个党的外围据点春秋书店去工作。

在书店,众多的进步书刊在他眼前展现了一个广阔的前景。每晚他回到那间拥挤闹腾的小屋,学生们的激烈辩论,更使他心情激荡,心胸开阔了。

一天,钟桢叫他讲讲矿工生活。他讲了煤窑、坑道、罢工和他尊敬的黑大叔,这是学生们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一个平时沉默寡言,年岁稍大的学生,听了华子良的介绍后,轻声说了一句:“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一个平时颇为活跃的青年,握住华子良的手,激动地说:“讲得太好了!这就是黑暗!这就是力量!”华子良深受感动,工作热情更加高涨!

这日晚间,钟桢来到春秋书店,找到了华子良。他从提包里拿出一个小罐儿,罐里盛着清水,清水里是珠玉般闪光的各色小石头子儿。

“知道这是什么?”钟桢指着小石子问。

华子良一时说不出名儿。

“这叫雨花石。”钟桢说,“这是我们的一位同志、领导,当今最有名的教授,特意送给我们的。——他是南京人,石子儿来自故乡。你瞧,它们多美!”

华子良也感觉出它的美了,圆润、光洁、晶莹透亮,但觉得似乎还不止这样,它还有一种更圣洁、更伟大,无法形容的美……他心里感到了,但表达不出。

“这是大地的精英,它孕育在深厚的地层之中,由炽烈的岩浆凝成,经历千万年风吹雨打,水流冲击,磨砺成了粒粒珠玑!”钟桢把华子良所想,道出来了。

华子良满眼折射着宝石的光辉。

“这象征一个革命者的经历,我们每一个共产党人,都要做这样一粒石子!”

华子良神往了!

钟桢猛把话头收住,通知华子良,他已被批准入党了,“让我们都成为这样一粒大地母亲的石子儿吧!”

华子良盯着一颗最红、最亮、最晶莹的石子,他的身心,已和它融在一起了……

巨流奔泻,大浪淘沙,眨眼四年,华子良成为一个坚强的革命者了。风云突变,华子良因叛徒告密被捕,关押在北平宪兵三团。他受到了严刑拷打,遍体鳞伤,数度死去活来,敌人始终没有从他口中追出一句话来。在昏迷中,他常常看见钟桢、母亲、黑大叔、还有他年轻妻子的脸……他挺住了,牙关紧咬,咬碎痛苦咽下去!只承认自己是个书店的小伙计。

寒暑易书,他已在监狱度过了十二个春秋。北平、南京、武汉、益阳等监狱,种种肉体,精神折磨都经受过了。现在来到贵州息烽集中营。

集中营象毒蛇,紧紧地缠着他的身,无情地吞噬着他的心。他感到自己快要窒息,快要发狂了:十多年的黑牢生活,敌人的侮辱、毒打,他顶住了,他始终没有暴露自己的共产党员身份。但又带来了另一种痛苦,那就是同狱中的共产党员,不明他的身份,常常用一种怀疑的眼光看他。华子良感到太憋气了,他要公开宣布,大声宣布:“我是共产党员!我愿光明正大,堂堂正正为党捐躯!”

这时候,狱中来了特别“囚犯”。狱卒毕恭毕敬称呼他“张先生”。“张先生”蹲班房,每月照领薪金,他竟一声不响地收下,缓缓揣进衣兜,安然踱步。他一清早起床,看书,伏在床板上写字,写一阵,还轻声吟哦,他无事还擦皮鞋,接得贼亮贼亮的。他为敌人办的油印的《复活周刊》写了一篇文章《论清初的文字狱》,月底,狱卒又把一个信封递进来,声称这是“稿费”。他,微微一笑收下了,又揣进了衣兜。

一股怒气冲上了华子良的心头,这是哪门子共产党,什么囚犯;

“张先生,钱袋快撑破了吧?”华子良看那个人无动于衷的样子,又刺了一句,“张先生,今日得财,明日还能得势,不久,我就得恭贺先生高升了!”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对我这样说话?”张先生说话了。

“我是一个普通的囚犯,入狱前是书店的小伙计!”华子良气呼呼地答。

那张先生态度自若,毫无愠怒之色,用一种异样的眼光,打量着华子良。

迷雾慢慢拨开,距离渐渐缩短。经过交谈后,华子良终于知道了:这位“张先生”并非别人,他就是中共川康特委书记,八路军驻重庆办事处的成都代表罗世文同志!

他紧紧地拥抱着老罗,忍不住热泪盈眶。华子良把自己的苦闷心情告诉了罗世文同志。罗世文久久不答,思谋了好久,语重心长地说:

“我能理解你的心!黑牢难熬,一坐十几年,几度霜冷几度秋!……多少人,就这样被逼疯了,你——我尊敬的好同志,你挺过来了,但心灵也遭受了巨大的创伤。堂堂正正地去死,固然伟大光荣;但为党忍辱负重,这更不容易啊!战友,我们的斗争是长期的!黑夜漫漫,但决不是无期的!你何不作一把隐没在暗暗黑夜的尖刀,到时突然一亮……”

一席话,说得华子良心服口服。

几天以后,罗世文把一个狱卒叫到近前,指着华子良说:

“请把这位先生转到另一牢房去。他神经不健全,干扰了我的读书和写作。”

华子良是“疯子”、“呆子”的消息很快在狱牢里传开了,他更来劲了,一天到晚愣头愣脑到处跑,敌人也放松了对他的管理。他有时在院子里无目的地乱跑。不时地在女牢门前徘徊,就是严重的政治犯的牢房,他也敢去。他一会儿满脸愁云,一会儿又仰天大笑。他是疯子,他是呆子,狱中上上下下的人都是这样认为的。

然而,罗世文和其他的共产党员,会从他呆滞的眼光里,看到神奇的色彩……

渣滓洞的敌人声称那里“不安全”,要把罗世文、车耀先两名“要犯”转移到南京去。

那日清晨,全牢无声,难友们的面孔紧贴在牢门的小洞口。

华子良在打扫垃圾,他怔住了: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

两同志从楼上牢房下来了,迈着从容的步子。脸色平静。老罗,他嘴角还挂着微笑。镣铐声嚓嚓地震动了所有的牢房。

罗世文走过来了。啊,他脚下换了一双鞋,触目的一双新布鞋!他那双珍贵的旧皮鞋到哪里去了?……华子良呆呆地望着新鞋,只见罗世文穿新鞋的脚霍地顿了顿。华子良抬头看见他那紧闭的嘴角,往楼梯脚口牵了牵。华子良顿时明白了。

华子良猛地跑到楼角,从垃圾堆里,把那双皮鞋抓在手里,藏在怀中。夜静更深,华子良伸手到鞋中摸索,从鞋底的破层里,摸到了一个小小纸团,展开一看,上面写着这样几行深情的字:

据说将解住南京,也许凶多吉少!决

心面对一切困难,高举我们的旗帜!

老牢处留有一万元,望见等分用。心

绪尚宁,望你们保重奋斗。

世文

两股热泪从华子良眼眶中涌出来,沿着脸颊淌着,淌着。

几天之后,他们得到了消息:

罗世文和车耀先二同志被敌人秘密杀害于歌乐山松林坡……

惊心动魄的一幕又一幕的往事,不断地浮现在华子良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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