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冷冷的月光照着冷清的山道,照着空寂的山谷。山头几株孤零零的小树在寒风中颤抖着,路边烂泥田里,偶而响起几声蛙鸣,显得格外阴森死寂。

小道上走来两个人,地上移动着两条淡淡的影子。

卢万秋押着华子良,从热闹的正街往回走。走到场口,卢万秋独自钻进一家酒店去饮酒,把华子良丢在门口。

卢万秋是在按杨则兴的指令行事。他的牌瘾大,酒量浅,喝得不多。此时,独个慢斟细酌,尽量在拖延时间。酒浇心头,引起了他万端心事……

卢万秋出生在安徽淮北,弟兄三个,他排行第三。母亲早亡,父亲是个打铁的,经常挑着小铁炉走村串户,三个孩儿就拖在身旁。两个大的身体长得比较结实,有点力气,可以当个帮手,只有老三生得瘦弱,他刚生下来娘就死了,是靠一个本家大嫂用包米糊糊唱大的。父兄打铁,他就在一旁玩耍,虽然出身贫苦,但从小懒惰成性。活儿,他不想干,手艺,他不想学。父亲责骂过不少回,但丝毫不起作用。他渐渐长大成人了,懒惰也深入了他的骨髓。十八岁那年,抗战爆发了,他听人说。当兵松快,就偷偷跑去“吃粮”。一穿上军装。部队就开拔到上海前线,一去就同日本兵接上了火,他吓得浑身筛糠,在一阵阵炮火声中,一颗子弹射来,他昏倒在地,醒来一看,没有伤要害,只是腿上挂了点彩。这颗子弹救了他,从此不再上前线了。随后,转南京,转重庆,他的伤治好了,参加了望龙门特务团。在这里,他结识了杨则兴等人,不久便结为拜把兄弟。他们抱成一团,作威作福,欺压民众,吃喝嫖赌,无恶不作。他觉得这生活倒是蛮惬意,蛮带劲的。特务团是个野兽格斗常彼此明争暗斗,谁对上能拍马逢迎,对下阴险毒辣,谁就能升上去,谁相形见绌,就会沉下来。在这方面卢万秋不是杨则兴等人的对手。到白公馆后,把兄弟一个个青云直上,他却郁郁不得志,连个老婆也没有讨上,穷极无聊,便把麻将迷上了,简直到了嗜赌如命的地步。杨则兴见这个把兄弟如此颓唐,直摇头叹气。卢万秋也自惭形秽。远远望见杨则兴就绕道走。但万万没想到,一天晚上,杨则兴突然把他请到家中去喝酒。所言并非别事,而是把华子良的事情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杨则兴的女人“干豇豆”在一旁插科打浑:“万秋兄弟呀。这是你杨哥抬举你,好好干,将来捞得个一官半职,也好娶房媳妇……”这无异于给一个濒临死亡的人注射了一剂强心针。自此之后,卢万秋来劲了。

他接替杨则兴监视华子良。忠实地按杨则兴的意图,卖命干了好一阵。他对华子良看管,盯逼,喝骂,比杨则兴还凶。可是任你骂,任你逼,华子良是以不变应万变:表情木然,傻痴痴地不说话,慢慢走,慢慢拖。每次购货回来卢万秋都疲惫不堪、他被华子良拖得精疲力竭了。他心情十分烦乱,这些苦衷对谁谈呢!想到这里,他更加心灰意冷了。

这当儿,两人已在回监狱的路上走了好一截。华子良把两个空箩筐套在一起,斜拗在肩上,摇摇晃晃走着。今日一下午,华子良粒米未进,卢万秋想催他快点走,但又想催也无用,只得随着他。两人走到了一座五显庙前,前面隐约传来脚步声,还有一声两声犬吠。这是夜巡队在巡逻。

脚步声渐渐近了,他们是在往这边走,已出了警戒圈,莫非发生了什么意外事。

三只手电晃动,电光柱晃来晃去,犬吠声越来越厉害。

华子良如同没有看到听到一般,兀自摇晃着身子朝前走。

“汪汪汪汪”,警犬在狂叫。

巡逻队拦住华子良,围成了个半圆。三只手电一齐聚集在华子良身上,他木然而立。三条警犬张着大口,拽着牵绳,直向华子良扑来。

三名特务站着不动,凶相毕露,眼里射出阴冷的光。三只警犬仗着人势狂奔乱跳。他们故意收一下牵绳,恶犬够人不着,顿时暴怒,挣跳得更凶更急了,“汪汪汪汪”,“汪汪汪汪”,张着血口狂叫,简直要把活人撕裂活吞了!

华子良面对恶狗围攻,依然表情痴木,既不惊慌,也来后退,皱起眉头,呆望着三条狗。

蓦地,三只警犬疯狂地向华子良扑去。

华子良打了一个趔趄,肩上的扁担、箩筐一齐飞了起来。他摇了两摇,强把身子稳住,随即猛地飞出一脚,只听一声惨叫,最前面的那只狗滚出好远;另一条恶狗腾地冲过来,华子良身子一歪,它补空了,跳在地上乱叫。刚刚对付了两条恶犬,第三条狼狗已经咬住了华子良的衣服,“嗤啦”一声,衣服撕开一条口子,华子良倏地挥起拳头,猛击在它的脑袋上,畜牲一声怪叫,趴在地上乱踢蹬。三个特务也傻了眼。他们没有想到,疯老头还有这一手,竟把三只警犬都撂倒了。其中一个特务怒吼一声,另外两个呼叫警犬向华子良扑去。说时迟那时快,那一条滚地的狗,已经滚爬起来。再次狂扑华子良,一口咬住了他的腿。华子良用力将腿一弹,弹脱了警犬的嘴,就势一脚,踢在狗的肚子上……三条恶狗哪肯认输,在主人的喝叫声中,一齐向华子良疯狂地撕、扯、拉、咬。华子良挥拳踢脚,如同旋风一般,同这些恶狗搏斗起来。“哈哈哈哈!”狂笑之声响个不断……一条恶狗用爪子搭住他的肩了,张口寻找他的喉咙,华子良将脖颈一扭,护住要害,猛力举起双手抓住恶狗两条腿,凌空将它一掼。“哈哈哈哈!”一条恶狗咬着他的上身,正要撕扯,华子良当胸就是一拳,恶狗飞出老远,“哈哈哈哈!”三条恶狗见扑抓不得,便纷纷来咬华子良的腿脚。华子良倏地蹲身,旋起了车轮般的“扫堂腿。”“哈哈哈哈!”狂笑声震得更响了!

长时期囚在牢笼中的华子良,毕竟精力有限,他精疲力竭,终于倒在地上了……

就在华子良同恶狗搏斗的同时,特务杨则兴正在办公室里品酒。

桌上一盘烧鸡,是矮厨子特别为他准备的。他呷了一口大曲酒,拈了一片卤猪肝,在嘴里慢慢地咀嚼着。他为自己的又一计谋陶醉了。

“汪——汪汪!”几声犬吠,打断了这特务的遐思。

三个特务带着胜利的微笑,依次走进房:

“看守长,任务已经完成!”

“好好好,快坐,快坐,喝酒喝酒!”

杨则兴很高兴,他请喝酒是诚心,但忘了他们四人只有一双筷。特务们笑着齐声说:“我们不喝,不喝!”实话说,在特务这个行当中,官高一级,犹如泰山压顶,同长官平起平坐喝酒,他们没有那个胆。三人连连摆手,转身退了出去。

房中又剩下杨则兴一个人。不知为什么,这特务一下兴味索然了。这阴毒人,办了一桩害人的事,觉得还不够解恨。他又想起去年冬天那桩肥皂事件了。当时,杨则兴把翠华楼的歌女勾上手,非常缺钱用,但他老婆管得严,手里不活泛,很想通过华子良买货时捞点油水。那天他押华子良去购货,箩筐早满了,可华子良还是指着货物架,叫杨则兴尽量买肥皂,把钱全部抛出去。“买,买,买……”嚷得这特务好心烦,突然心中生出坏主意:“买就买,看不压死你!”不料第二天,肥皂突然大涨价,杨则兴一听心中好不乐:真是平空落外乐,这下可给婊子扯件花衫衫,买个烧料子珍珠项链儿……他急急赶往小卖部,想把那笔款子瞒下来,但是万万没想到,华子良早把实价报了王金川,一腔希望化为泡影……杨则兴恨得眼睛冒火:“姓华的,你是不是有意在捣我的鬼?明明老子缺钱用,你却把油水给了姓王的!好呀你!……”他嘴唇差点咬出血。

有这样两种人心是毒:悭吝者,锱铢必较。你欠他一分一毫,他都要追,都要利滚利;阴毒者,丝毫必报,你得罪他一点点——哪管是有意或无意,他都刻在心上了,有一遭,他要加倍报复你!杨则兴就是这后一种人。说实话,肥皂这事儿,华子良是无心得罪了他,但他今天报复了,还想狠上加狠。

杨则兴垂首默坐着,无心饮酒了,下意识拿起一支筷子头,在桌上划来又划去。但划了很久,还是划不出什么更为阴险毒辣的坏道道……

这时,“嘀铃铃铃”,电话铃儿响了,上司给了他一个极为紧急、极为秘密的任务。“好呀,正可一箭双雕!”电话一放下,杨则兴脸上浮现出狰狞的微笑。

牵狗的人远去后,破庙复静了下来。刚才发生的那场搏斗的情景,还在卢万秋眼前晃动着,这狱卒惊恐未平,双腿还在微微哆嗦。

蓦一低头,卢万秋十分惊异地发现倒在地上的华子良,一下撑起了身,动作那么迅猛,那么有力。他的身上,衣衫已经破碎了,手上、腿上已经血肉模糊,但他却稳稳地站立在大地之上。月光下,他象山样的背影,凌对空漠,凝然不动,足足站了好几秒钟。华子良级缓回头。他一张平静的、肃穆的脸,有几条血痕,更显出庄严和冷峻。华子良用双眼注视着卢万秋,浓眉微微一蹙,眼珠略略一转,射出了一瞥轻蔑眼光。卢万秋下意识地颤了一下身子。华子良掉转身,捡起箩筐,大步向前走去。

卢万秋刚才被华子良的神情惊呆,此刻又被他这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震慑了。他动身跟着华子良走,大气也不敢出,好象自己倒成了被押的人。

华子良跨步高远、结实,径直往坡上走。卢万秋脚有点瘸,简直跟他不上。他们走到了跨云桥头。

跨云桥高高地横在两道山壁之间,下临深谷。峡谷生烟,桥好象浮在白色云朵上面。远远望去,又如一条细线横空。桥是用几根圆木并排搭成的,又窄又长。白天,来往行人从桥上经过,无不步履摇晃,胆战心惊,谁也不敢低头瞧那峭壁。夜晚,原是很少有人过这座桥的。

卢万秋想叫华子良停一停,自己喘口气。正欲出声,猛见华子良在桥头站住了。

他紧走几步,爬上了坡,突见桥的对面路上,有两条人形走来。“这是两个什么人,夜深了,也过路?”卢万秋心里好生奇怪,定睛望过去,一下看清对面两人的模样,顿时惊得目瞪口呆了互

对面站的正是杨则兴和一个原国军副连长。

这副连长是国民党军队中一个异己者。抗战初,他随所在部队到共区搞摩擦,被俘后放回,讲了一点“边区”的实情,就被抓进监狱“洗脑筋”,一关就是好几年。在渣滓洞,他又捅出了一个大漏子。一天,他同几名囚徒到歌乐山松林坡拾柴禾,发现荒草烧光一大片,灰烬中有着烧焦的骨殖,他回来后,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向狱中的人传开了。原来是特务秘密处决了狱中共产党员主要领导人罗世文和车耀先,为了毁尸灭迹,在尸体上浇了汽油放—把火烧掉了。风声透出了,引起狱中人们的骚动,差点引起了一场暴动。敌人好紧张,紧急决定把一批囚犯转到白公馆,这才没有闹出事。事后,敌人一直把连副作为可疑人物来追查。最近,形势越来越紧张,上峰又要把这起旧案追查清楚。而且又把这个重任交给杨则兴。杨则兴认为这是请偿立功的好机会。各种刑罚一齐用上了,连副很快吐了实情。杨则兴立即上报了。今晚杨则兴接到上司的电话:将连副就地正法。此刻,杨则兴想一箭双雕,让华子良陪杀场了。

“朝前走,上桥去!”杨则兴用枪把连副背一抵,连副战战兢兢上了桥。“停!”杨周兴猛喝一声。连副在桥中间站住了。

这时杨则兴又杀气腾腾地命令道:“对面是万秋兄弟吗?叫华子良走上桥!”

华子良似乎颤了一下身子,没有举步。但只停了一瞬间,思忖了一刹那,他用右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胸膛,坦荡无畏,从容不迫,一扔挑在肩上的扁担和箩筐,昂首挺胸,大步走到桥的中间。

华子良同连副迎面相觑。连副面无人色,惊颤地退了一步。

死寂。只听桥下流水呜咽声响。

浮云掩月,桥顿时昏暗。

山风打着唿哨,从桥面掠过去了。

一只野鸟发出凄厉地叫声,从夜空中飞过去了。

正在这时,杨则兴陡地—步跨上桥头,闪电般地从腰间掏出手枪,“啪”地一响,连副身子一歪,跌入桥下深谷。接着,“啪”地一声,华子良应声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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