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华子良在牢房中焦灼地走着。残阳抹在围墙电网上,他在走;路灯鬼幽幽亮起来,他在走;夜空,探照灯光柱扫来又扫去,他在走;“啵啵啵”,报夜的竹梆声响传来了,他还在不停地走。他跨步不大,在地上反复走着8形,浓眉紧蹙着,眉间形成深深的川字沟。他面临一项重大抉择,他在苦恼地思索着。

那天他从荒坡归来后,怀着失望而痛苦的心情,向支部把情况如实报告了。“火种是不会熄灭的,让我们从长计议吧!”上级党组织这句鼓舞人心的话,在他心中燃起了希望之火。他想着,心情变得平静起来。可当他拿起铅笔头,摊开一方报纸要描画地图时,手似乎不听招呼了,抖得好厉害。他咬着牙,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在纸上涂上点点、圈圈和三角,停了好一阵,又痛心地加上一把大叉叉。点点是游动哨,圈圈是岗亭,三角是碉楼;那把十字叉是万恶的暗堡。他画着,点着。一时怒从心中起,他真愿笔头变成大扫帚,把这些障碍扫个光。

今天,楼上的人可以下来放风了。华子良等候着同领导人碰面。但放风哨子响过很久,却不见小许、老谭下楼来。华子良跑着步;眼不停地睃巡楼梯口。还是没有他们二人的身影。华子良用目光扫视了一下天井坝,意外发现,今日特务杨则兴没有到现场,这可是个接头的好机会哦,难道要让它错过吗?华子良心里非常焦急,继续跑着,步子越来越慢了。

突然许明炎同志出现在楼梯口了。他下了楼,一步步向华子良走来,投来短暂的一瞥,目光是明亮的;又微微一点头,神态是安详的。他向水槽边走去。漱口洗脸的人已经稀落了,正是个说一话的好地方、好时候!华子良急急收住脚,掏出腰间洗脸帕,装出去洗脸的样子,慢吞吞地向洗脸槽边走过去。

小许在刷牙,他见华子良挨近身,“卟”地喷出一口水,随后低低说出一句话:

“老华,你一人走吧!”

华子良大吃一惊,拧毛巾的手颤抖了一下。他怀疑自已把话听错了。

“哗啦哗啦”,许明炎把牙刷在口杯中搅得山响。

“老谭病了,关节炎……”“哗啦哗啦”“……我和他研究了……你一人走……”“哗啦哗啦”“……走一个算一个……”“哗啦哗啦……”

这时,一个特务走过来,牙刷的鼓荡声和战友的低语音一齐没了……哨子“(口瞿)(口瞿)——”一声,放风时间到了。

“啵啵、啵啵”,第二遍梆声敲过。踱步的华子良走回床边,坐了下来,一他的脚已经走得有点酸疼。

他乍听许明炎的话,心里很不安,心想:怎么让我一人走?既然集体越狱是“宏图大略”,“宏图”共画,我不能丢下我的一支笔!

但经过久久思索,此刻,他脑子已经冷静下来了。“走一个算一个!”这本是支部早就决定过的事!记得还是在息烽监狱,原川康特委书记罗世文同志是支书,对这个问题,他领导大家进行过多次讨论。许明炎、谭成荣、华子良等几个人,情绪非常激动,表示生在一起生,死在一起死。后来还是老罗的话把大家打动了。老罗说:“集体越狱,这办法最好。但我们总还得有第二种打算,如果集体越狱不成呢?我看,集体越狱不成,那就走—个算一个!形势越来越严峻,党需要保存有生力量啊……”后来事态的发展,都证明老罗的思虑是深远而睿智的。如今,老罗归去了,领导支部的重担落在许明炎、谭成荣二位同志肩上,他们从大局出发,作出这决定是经过慎重考虑的。

“服从吧”,他轻轻自语。他终于从紊乱的思想中理出了一个头绪,心情轻松了些。他站起身来,望了望窗外,窗外哨兵已经走远了,没人留意他。他轻轻走向墙角,在黑暗中摸到了放在那里的箩筐和扁担。他把箩筐抚了抚,又把扁担拿在手中掂了掂,一种留恋之情,油然而生。

他放下扁担,走回床边。就在这数步之遥,几秒之间,他的心境突然发生变化,一种不安情绪袭上心头。

他摸了摸自己瘦削的面容,活动了一下瘦弱的身躯,深深叹息道:

“我,坐牢十四年,弄得身体多差哦!!就是逃出去,对党有多大用处?……”

他在心的天平上,把两个砝码反复掂量着。我和同志们,谁轻谁重!

他在反复地思索:“不,应该让同志们先走:因为同志们比我更重要!比如老谭,是领导,工作多年,经验丰富,出去了,比我这个普通党员,对党有用得多!又如小许和其他年轻的同志,他们正当年,身体条件好,今后可以为党做更多的工作……让他们先走吧!”

蓦然间,一个孩子的身影出现在他的眼前。华子良心中轻轻呼唤道:“小萝卜头,你也该先走!”这孩子是宋绮云同志的幼儿。“西安事变”和平解决后,蒋介石翻脸不认人。先软禁了张学良将军,后又把杨虎城将军连同他的秘书——宋绮云及其妻子和乳儿抓了起来。那孩子一直在监狱中长到五岁。严重的营养不良,使得他发育不全:大大的头,细细的颈,瘦瘦的身躯,简直象个缨缨细瘦的小萝卜头。五岁了,走路还是摇摇晃晃的。一天,孩子又在监狱院坝里走,突然瞧见自己的父亲——铁窗中的宋绮云同志,欢乐地、天真地叫起来:“爸爸!爸爸!”猛扑过去了,可怜细腿太无力,一头撞在墙上……华子良心里大声呼喊:”孩子哦,你有何罪!砸碎这铁牢,也该让你先出去!”

华子良又踱起步来,一直走了个通宵。曙光出现在天边,他的主意拿定了:立即向支部打报告。

“报告,监狱出纰漏了!”

杨则兴一步踏进办公室,向一个矮个子老头敬了一个礼。

这老头年纪五十挂零,身穿一件白色硬领衬衫,结着一条深红色的领带,下穿一条藏青色西裤,裤线笔直;脚蹬一双做工精细的皮鞋,擦得贼亮。他正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报。听见人声响,报纸放下,白净面皮露了出来。瘦瘦的脸上,眉毛短而浓,有几根特别长;眼睛小而明亮,端详着杨则兴,似乎在问他出了什么问题。

他就是正所长阴敏之。其人有点来头。他,少将军衔,曾一度是国防部高级特务机关的红人。不久前在一场矛盾角逐中,成为牺牲品,故此屈尊来白公馆任看守所所长,这个小小的官职,在他眼中算个屁!他至今仍住在梅园招待美军的高级别墅里,每周只有几天来这里问事。

杨则兴躬着腰说:“所座,纰漏出在暗堡上,这不是个小事……”杨则兴耸人听闻地说话的同时,用眼光观察着阴敏之的脸色。

阴敏之脸色一沉,严肃起来。

“王副所长带着犯人华子良,闯到地堡跟前,跑来跑去,比比画画,这是我亲眼瞧见的……”

阴敏之一听,突然把手一挥,重声重气地说:“不用说下去了。”他猛地站立起来,走到窗前,背身站定,一句话也不说,胸前一起一伏,这是他恼怒的最大表示。暗堡,是他上任后决定修建的一项极重要极机密的防范工程,曾三令五申,任何人不经过他的允许,是不能进入这个区域的。王金川身为副所长,明知故犯,公然带可疑的疯老头儿窜进这个禁区。他想发作,但他在下级面前,不愿议论自己的同级,又慢慢地坐在沙发上了。

“所座,你瞧咋处置?”杨则兴看到所座动了气,得寸进尺了。

阴敏之倏地回头,阴沉沉的眼睛暗光一闪:

“你去请示王副所长!”

杨则兴听到话里有话,转身出去了。随即找到了王金川,如此这般地添油加醋,说得很邪乎。果然把王金川吓得面目失色,心凉肉跳。阴敏之拿捏他了,他能说出什么话来呢?他只有在心中咬牙切齿咒骂华子良:“这疯子!害人的疯子!”

“还不把那东西抓来狠狠地揍一顿!”杨则兴恶狠狠地说。

“是呀!”王金川怒叫起来,“狠狠地打!”

杨则兴领了“圣旨”,旋风般地走进了刑讯室。这刑讯室设在一个地下洞穴之内,黑黪黪,阴惨惨,冷森森,一股血腥味。四周刑具林立,有刀,有很,有皮鞭,有火炉,有烙铁,有电椅,有老虎凳,还有钉人十指的竹签子……杨则兴走进这魔穴,大声吩咐值班狱卒道:“把家什给我准备好!”

杨则兴出于反革命的本能,他总是对华子良不放心,认为这个人可疑。因此,想借机把华子良疯的真相弄个水落石出,立个“奇功”,将来官运一定亨通。现在,他气呼呼地带着人如狼似虎走到监狱内华子良的牢房前,他正要吩咐手下人:“开锁!提人!”但脑中忽然转念想:华子良是个死硬的家伙,靠刑法恐怕诈不出什么来。倏然间,一个更为恶毒的念头,在他心中出现了。他突然向手下人喊道:

“今天不审了,打回走——你去把卢万秋给我找来。

午饭后,华子良又在牢中沉思走遛的时候,狱卒卢万秋突然来唤他:

“走,现在跟我出去买东西!”

卢万秋是个瘦长个子,马脸、长鼻梁、深眼眶,两目无神,做事总带着一种无精打采的样子。平日小卖部缺货了,华子良总是事先打报告,把他三催五请,才能惊动贵步,今日主动来喊购货,好不令人奇怪。

这狱率平常有个奇特的习惯:总爱斜靠在墙上,左脚支撑身体,右脚微微抖动,显得浪荡而悠闲,今日站得直,随即补了句:“快把家什收拾好,马上走:”

华子良心中顿时起了疑。他看了看堆在桌上的牙膏、牙粉、肥皂、糕点之类的物品,这些东西都还有,为什么又去购货,莫非其中有蹊跷?刹那间,他又转念,这不是个外出的好机会吗?

华子良不吭声,默默拿起箩筐和扁担,跟着卢万秋出去了。

太阳往西偏,二人行到磁器口。这磁器口是嘉陵江边一个大集镇,水陆码头,十分热闹。那条金蓉正街上,行人熙来攘往,川流不息。既有四乡赶来的挑担、背筐、提篮的农民,也有船工、挑亻夫、各种各样的劳动人,有各色商人和小贩,还有国民党军士、警察、特务以及流氓和无赖……

华子良和卢万秋在滚滚的人流中间走。只见一个报童边跑边叫:

“卖报,卖报!卖今天的《新晚报》!看最新新闻,看国共两军泰安激战!看胡宗南将军固守瓦窑堡……卖报,卖报!卖刚出版的《新晚沙》!”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摆摊设店的不少,一幅幅纸帘、布挂随风飘摇,上面赫然写着:“大减价!”“大减价!”“不惜血本,九折优待!”但顾客寥寥,生意依然十分萧条。街沿边,蹲着、坐着不少农民、山民,一点可怜的农副产品摆在他们面前,可是问津的人很少。

五步、十步,便是一家酒店,一座茶楼,只有这些地方喧腾闹热,一些醉生梦死的人,正在那里寻欢作乐。忧郁和愤怒一齐搅在华子良心头: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

过去,华子良每回经过这条街,看见这些丑恶的景象,心中总要升起一种愤怒感,今日来得更加强烈。他的步子不由得快起来,恨不得马上冲过去。

“你慌什么?”卢万秋在后面喝叫了。这家伙右脚有点瘸,老是撵不上趟。

华子良不得不把步子慢下来。

越往十字街口走,行人越拥挤。突然街上扯起一股“风”:“快啊,快啊!前头米店要关门!”一群手拿口袋、盆盆、罐罐的居民,从两人身边涌过去,一下把华子良同声万秋冲散了。华子良的箩筐被挤飞了,人也差点被撞倒。一个好心的老头,一把将他扶住,急急对他道:“老哥,你要小心些,快去买米,米又涨价了!”说罢,老者匆匆而去了。被这一折腾,华子良心中猛然闪现出一个新的念头:何不趁这混乱之机逃走?他正欲扔掉肩上的扁担,混入人流去,但卢万秋突然挤到他的身旁,一脚把掉在地面的箩筐踢到他脚下:“还不拣起来!”

华子良的心为之一震,赶快把箩筐拣起来,走进了买米的人流中。

特务如影随形,要摆脱他谈何容易。刚走到翠华楼前,特务卢万秋突然对他说道:

“站住,我去解个溲来。”

翠华楼上,茶客已经坐得满满腾腾的。这里有身穿长衫、手摇凉扇、正襟危坐、含笑微微、每场必到的五老七贤;有短褂绸裤、敝胸露怀、边喝茶边议论市价行情的坐贾行商;有身带保镖、八方招呼、四处拱手的袍哥大爷;有宪兵、军警,也有贩夫走卒……此时茶楼闹哄哄,清唱已开场,只听一个青色旗袍素打扮,头扎一朵小白花的女郎,正在媚声媚气地唱着《五更调》:

四更里,想情郎,

合着衫儿卧牙床。

孤灯能尽夜漫漫,

薄情的,争教奴家守空房!

有人听得摄耳挠腮,脸红情热,有人听得咂嘴动舌,干吞唾沫;有人听得摇头晃脑,心荡神迷……

正这时,卖唱女的情郎——杨则兴登登登走上茶楼来了。那歌女正在拖腔,向他飞去一个眼风,杨则兴点了一下头笑着会意,到她住房去等侯。曲儿一毕,另一个小姑娘上场演唱清音《放风筝》,她慌慌地赶了过去,娇滴滴站在杨则兴面前:

“背时的,你把人家忘在背心了!”一句打情骂俏的话后,接着在他的背上捶了一拳。

杨则兴就势把她一条粉臂抓住:

“嘿嘿嘿,我没空,没空!”

“哼,骗人!是你屋里那根干豇豆把你管住了!”女人一语中的,别看杨则兴这恶徒在人前不可一世,但他惧怕老婆的事儿,也是人人皆知的。

“嘿嘿,不是,是公事,公事……你瞧,我今天不是来了吗?”说着双手搂住了女人的腰。

女人身子一扭,假意扳他的手:

“你不怕那母老虎了吗?少来缠我:”

“我就是要缠:”杨则兴把她搂抱得更紧了。

一阵鬼混之后,杨则兴放开了女人,对她说道:

“我今天真有一点公事,要借茶楼那间堆东西的房间用用——我已与老板讲好了。乖乖,我只有改日再陪你了!”

二人退身出去。刚才她同杨则兴亲昵,也是在虚应事故,最近她和一个小白脸军官打得火热,正怕两个冤家碰面呢。

杨则兴钻进茶楼的储藏室里。这房子只有半间,甚是狭窄,灰尘满地,光线昏暗。里面堆满了烂桌烂椅,破瓶破罐,散发着一股臭气。杨则兴忍住难耐的气味,到临街的一个小窗口跟前站住了,眼睛紧紧盯住街面。片刻,他就瞧见卢万秋押着华子良远远地走来了。他把手枪掏出,把子弹推上膛,瞄准着华子良。二人越走越近,直走到楼下。卢万秋对华子良说了一句什么话,转身溜走,华子良孤零零一个人,杨则兴的枪口死死地对着他。

这就是杨则兴的圈套:故意给华子良一个空子,除他站在窗口监视外,四周早已布置了便衣特务暗中盯梢,只要华子良敢越雷池一步,他会立即倒在血泊中了。千钧一发,命在旦夕。

华子良呆立着……

当卢万秋突然离去,他的脑海里波浪翻腾,他想,这不是逃走的好机会吗?……但转念又想。特务们今天的举动有些蹊跷,放心让他一人站着,莫非其中有诈?华子良顿时警惕起来,开始冷静地观察周围的动静。他慢慢地拾起头,用眼睛扫视着周围。这一扫不打紧,猝然间,他心头紧缩,出了一身冷汗。那茶堂中坐着的,酒店里蹲着的,树荫下站着的,街沿边走动着的……魔鬼般地监视着他。华子良心里平静了,暗暗地笑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半小时过去了,一小时过去了,华子良痴呆呆地站立着,象钉子灯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窗口上,杨则兴已经等得焦躁不安了。

刚才同婊子一阵厮混,他感到此刻有点腿疼,腰酸。站着吃力了,只好把身子斜斜靠在窗台上。

他想抽支烟。但一摸衣包,火柴弄丢了,烟瘾大发,打了几个呵欠,把头搭在窗台上。

他的肚子又响起来了。茶楼旁边一家酒店里,卤鸡,卤鸭,卤肉,卤猪蹄的香味儿一股股冲上楼来,诱得他馋涎欲滴。他吞了几泡清口水,强忍住了。然而,街道上的华子良,仍在呆立着。

杨则兴不由得怒火上升。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特务,曾几次想扣动扳机,结束了华子良的生命。他手指已经触到扳机,但终于没有扣……

华子良微闭双目,心中十分宁静地站立着。喧嚣的噪声,他充耳不闻;车水马龙,他视而不见。他如同置身于茫茫的荒漠。他在和敌人比赛耐心和毅力,忘了时间,忘了一切,直到他肩上的箩筐,突然被一个行人撞滑,他才动了动身子。蓦然间,一个主意在他心中闪现了:“我何不动一动,把这些特务小小戏谑一番,但是这要冒多大的险呀!几十双眼睛在盯着他,多少枪口在对准着他。还有,豺狼似的杨则兴,只要扣一下报机……华子良把箩筐重新挑在肩,身子一前倾,装着要起步,但突然镇住身,只把箩筐一旋转。偷眼望过去,四周特务果然紧张了。他们有的惊回首,双双鬼眼瞅着华子良,有的跨出了一步准备向华子良扑来,有的掏出手枪对准华子良,个个如同木偶人儿,被人操纵似的动作起来。华子良在暗中哂笑着,呆着不动了。也真灵,个个特务好象受了定身法,手脚也都僵住了。华子良决心再试法术灵不灵,他一手搭住扁担腰,一手抓住箩筐绳,猛可朝前跨步子,特务们惊慌不迭,一齐向他逼过去,华子良两步挪到茶楼墙壁下,不慌不忙放下筐,卸下扁担,把它搭在两个筐子间,躬下身,舒舒服服坐下来。作弄得特务们无可奈何地摇头。楼上的杨则兴气得牙痒痒,他从那肮脏的房间钻出来,蒙了一头灰尘。精心策划的阴谋失败了,杨则兴气急败坏地把手枪在手上掂两掂,匆匆从后面折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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