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惊雷

宣誓的第二天,大家就行动起来。范永安和唐二嫂、彭医生一起,带着伤员向大竹后山转移;周辉同和李仲生着手组织山上的同志,一边生产,一边准备对付敌人的“清剿”;我和刁大哥带着一批人,下山到各县清理失散的人和枪。

天气晴和得很,就是冷。我们大家都化了装,谭老五和唐俊清还是扮成鸡鸭贩子;刁大哥穿了件质地很好的马褂,成了一个富富泰泰的地主;陈仁勇成了我的长年,这个角色以往都是夏林扮的,现在交给了陈仁勇。我也扮成了一个男人,上穿一件海苍蓝的长衫,下着一双剪口布鞋,头上戴了一顶灰色的博士帽,还拄了根山藤做成的拐棍。我人矮,又面嫩,他们都说我像刁大哥的大少爷。临行前,李仲生给我们送行,端着鸡血酒的手抖抖索索的,半天才说:“大姐,你要保重,我们没有了大哥,可不能再……”

陈仁勇一看,又想说笑话,可是话到了嘴边,没说出来,只是伸手摸了摸腰上拴的红绫。我们每个人不但都带了枪,还都拴了红绫,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一去生死未卜,开不得玩笑。

我盯住每个人的脸,一字一句地说:“大家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必须遵守一个原则:保存力量,不准蛮干!完了之后,到陈明宣的栈房里等我,他那里是个小场,背静,还没有驻兵。”

大家分散着出发了。我和几个同志到处走了一圈,赶到陈明宣那里,已经是大年三十了。谭老五把我带到陈明宣的栈房里,自己当天就去了铜梁。陈明宣夫妇是自己人,可是不认识我,只是听从谭老五的吩咐,把我安排在一个小房间里等人。

晚上,陈仁勇回来了,一进屋直喊着饿坏了,跑进厨房端出两大碗稀饭,唏里呼噜就吃了个风卷残云。我坐在旁边等他吃完了才问:“你跑了这么几天,情况怎么样?”陈仁勇说:“杜仁杰牺牲之后,他的那个当乡长的恶霸叔父就倒向了军阀,把肖家场和赛龙场的口子都扎起来,抓了我们近百人,好多人都牺牲了。但是杜仁杰的枪都藏在几个贫农家里,没被发现,他手下剩下的那些人也都潜伏下来了。我悄悄找人把窖里的五十多支枪都起了出来,找了几个可靠的人运到山脚下,仲生派人来接的。肖家场的同志们都要跟我们上山,正发展人呢,说要跟着你去报仇。”“你怎么跟他们说的?”

“唉呀大姐,你莫要考我了,跟了你这么多年,这点原则性还不晓得?我跟他们说,坚决不准乱动,等候上级指示。”接着又小声说了一句:“只是不晓得,这上级的指示好久才来得到哦。”

我没理会他后面的那句话,想了想说:“不知道现在罗渡溪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这一片,可是我们苦心经营了十年的根据地埃”

陈仁勇说:“大姐,要不要我回去看看?”

我叹了口气说:“算了吧,你差点在那里死过一回了,不要去了,犯忌讳。”

陈仁勇嘿嘿一笑,说:“大姐,你还是个老布尔什维克呢,还迷信!阎王不要命,谁还敢要我的命?留着我跟他们作对呢,这是天意!只是……”

我说:“只是什么?”

他嘿嘿一笑,支支吾吾说:“只是我的枪丢了。”“你怎么会把枪丢了?咋不把脑袋丢了?”

“我没办法,如果当时不丢枪,恐怕只得丢脑袋。大姐你别乱猜,我是看见敌人来了,到处抓人,连那些出门人手腕子上拴的一根避邪的红丝线都说是共产党的暗号,你说容得我的那支枪?我灵机一动,就把枪丢进了水田里,心想等他们走了再去捞。可是没想到那些龟孙子就是不走,我又不敢不走,等到天黑了摸回去,硬是找不到了……”

当时我们有规定,就是丢了脑袋也不能丢枪,这个陈仁勇他……可是又一想,难道真的让他去白白丢了脑袋不成?可是我们的枪,尤其是有子弹的枪这么缺。出来的人,带着枪是很危险,可是少了枪,又怎么行?

陈仁勇一咬牙:“大姐,我保证从他们手里去搞支枪来,将功折罪好不好?”说着一转身,就要往外走。我说:“回来!”接着就从腰上抽出一支枪来,掂了掂,递给他说:“这是李大哥给我的一支枪,这么多年来一直跟着我,从没离过身,你就先拿去用吧,什么时候有枪了,就还给我。”陈仁勇接过去,也掂了掂,一下子插进腰里说:“大姐你放心,要不了十天半月的,就会完璧归赵。”

说完一猫腰出了门,哼着小调走了。

我摇摇头,这个陈仁勇啊,什么都不当回事,既讨人喜欢,又让人担心。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吃过了早饭,陈明宣家的老太太邀约我们上街去转转。我心里有事,不想去,却经不住老太太半拖半劝的,转念一想,老在屋里呆着也闷得慌,再说这个清清静静的小地方,想来也出不了什么大事,就跟着上了街。

这个场镇,确实小,就一条街,除了两间杂货铺和一家茶馆之外,只有几间破草房。这一向风声紧,有钱的人都躲进碉楼去了,街上除了穿红着绿的娃娃们,就是些妇女和老人,见我都有些诧异。一个戴毡帽的人问一个老头:“张大爷,您看这小伙子是哪里来的?”

那老头含着叶子烟杆骂了一句:“不晓得,倒男不女的样子,活像一个怪物。”

我一听这话不对,连忙回到了陈明宣的栈房里。晚上,和陈明宣一家人吃过年饭,夜已经很深了,我和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想到往年的今天,虽然不一定全家团聚,但总还有个家,总还有个人在;现在玉璧死了,两个孩子托给了别人照管,今后这个家,也就名存实亡了。又想到当年和玉璧恋爱的时候,山盟海誓的,以后这么多年出生入死,从来就没想到……没想到他却真的走在了我的前头。我想着想着,眼泪又浸湿了枕头,不禁长叹一声,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朦胧中,觉得好大好大的太阳,晒得我浑身燥热;突然又听得几声枪响,我翻身坐起来,透过山墙,发现隔壁厨房火红一片,接着噼叭爆响的火苗轰地窜上了房顶。我急了,一手抓过帽子扣在头上,就跑去打陈明宣夫妇的门,一边扯开嗓子高声喊:“火烧房子啦,快起来救火啊!……”

尖声尖气的喊声惊动了巴掌大的乡场,场头场尾的人都赶来救火,三下两下就把火打熄了。这时候,天已经亮了,陈明宣感激得不得了,到处磕头作揖地道谢,直是怪自己做了年饭没把灶里的火闭好。我却听见有人在一边悄悄地说:“这小伙子不就是白天逛街的那个少爷吗?好像在这里住了好几天了?”又有人说:“少爷?声音咋这么秀气?”我心里一惊,连忙退回屋里,才发现事情要弄糟。咋办?走吗?大家都要到这里来找我;不走吗,出了事咋办?要不然改成女装?不行,面貌和声音都没变,别人更要怀疑,等于此地无银三百两……犹豫之中,上午过去了,没有人来;眼看下午又要过去了,还是没人来。我正在着急,李大哥手下一个叫张二娃的来了,说广安那边郑宁、郑涛两弟兄和敌人冲杀得厉害,已经牺牲了不少人了;雷忠信也被敌人杀红了眼,正在集合队伍。李大哥招呼不住,叫我赶快去一趟,晚了说不定就会出大事的。

我正要说什么,就看见陈明宣一头冲了进来,喘着气说:“不好了,保长跑去报了官,说我的栈房里住了个倒男不女的人,可能是华蓥山上下来的,现在上面来了十几个兵,都进了场口了……”

张二娃一听,忙把枪摸出来,两眼盯住我。我说:“莫慌,往河边跑。”一边给陈明宣交代:“我们的人来了,叫他们到广安李大哥的家里来找我,其他的你说统统都不知道。”

冬天天气短,虽说离渠河只有十五里,我们赶到河边时天已经黑尽了。沿河坝跑了一段路,找到一只船,跳了上去,一路催促赶到合川周家花园,到了唐俊清家。俊清到营山、渠县清人清枪去了,他的女人彭德敏在家。我怕人多了影子大,叫张二娃先走,然后自己和德敏一起,打扮成两个农家妇女的样子,到广安去找李大哥。

李大哥的家,离广安城不远,我和德敏到了广安城外,叫了两部黄包车,就喊到金家花园。

那车夫一声吆喝,就起了脚,一边跑一边问:“您二位也是奔丧去的吧?”

“奔丧?奔谁的丧?”

“李荣华李司令呀。”

“李司令?!李司令他怎么啦?”

“你们还不知道?大名鼎鼎的李荣华李司令,死啦!就前天的事。”

我犹如五雷轰顶:“李大哥死了?怎么死的?”“我们也不清楚,听说是……唉,狠毒莫过淫妇心埃”

是他女人陈素英?一定是这个坏女人干的好事!我早就听说这东西不正经,李仲生在重庆住李大哥家的时候,她就想勾勾搭搭的,仲生一气,就搬出来了。李大哥知道了,当时就大发脾气,把她撵回了老家来。

我连忙喊住了车夫,愣在那里。

车夫莫名其妙:“先生娘,你们走不走啊?”

德敏看着我,嚅嚅地说:“大姐,还是去看看吧,他是俊清的舅舅啊,再说俊清也是说好了在那里等的,要是……”

是的,是得去看看,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李大哥出了意外,我不能不管,何况我们还有那么多的同志。于是我一路催促,赶到了金家花园。

李大哥家的大院子里,人来人往,他的侄女儿陈玉珍一见我就哭得像个泪人儿:“三孃啊,大爷天天都在念你,你咋才来嘛?”

李大哥还停在床板上,眼睛都没闭上,一脸的怒气。我想起不久前,他还在华蓥山上的宝顶寺前和我们一起宣誓,说从今后他要回广安来和我们同生死共患难;几天前他还在广安地界上上下下地跑,一边清理队伍,一边托人给我带信,要我赶快到广安来,说许多同志太冲动,要是不及时做工作,还要牺牲人……我越想越痛心,一头扑在了床板前,叫了声“李大哥呀——”

旁边有人把我扶了起来,我擦干眼泪一看,是李荣华的弟弟李荣群。这是个非常忠诚的党员,因为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睛,性情又耿直,被大家叫做“小张飞”。他哥靠近我们,他在中间做了不少工作。荣群把我扶进内屋,一问,果然是他那嫂子陈素英作的孽。她从重庆回来之后,就和李大哥的一个隔房侄儿李文清勾搭上了。这次李大哥清理队伍回来,听说了不少闲话,就把她喊来审。她见事情败露,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当时就和李大哥吵了起来,说:“我就是和李文清好,又怎么样?你要是来挡,我们就去告你李荣华通共!李大哥那性子,怎么听得这样的话,心头一股火起,当时就气得口吐白沫,中了风。第二天李荣群带了人赶来,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看了他兄弟一眼就断了气。

我不由得仰天长叹:“李大哥呀,你英雄一世,豪杰一世,还有多少事情需要你去做,怎么会死在这个贱妇人手里……”

正说着,陈素英进来了。一见我,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声“是玉屏来了吗”,就嗲声嗲气地叫李荣群去给她烧烟泡子。李荣群一瞪眼睛说:“大嫂,大哥尸骨未寒,你还是自重些好!”那女人一扭腰,白了我一眼就要往外走。突然看见德敏,就说:“德敏你来,你来给我烧。现在你舅舅不在了,你总不会就认不得我这个舅娘了吧?”

德敏愣住了,看着我。我点点头说:“你去吧,她是你舅娘,应该的。”

她们出去了,沉默了一阵,我说:“荣群,你打算下一步怎么办?”

荣群说:“要按我的脾气,自然是一枪打了这贱货。可是我哥和我商量好了的,要等你来,我们的好多同志都要在这里会合。再说来吊丧的人这么多,事情决不能闹大了。按乡里的规矩,一般人停丧要停满三天,像我大哥这样有地位的人得停满六天。这六天中我们许多同志要来,如果没有人在这里等,一定要出事的。再说人来了,你也好做工作。至于警戒,我带了三十多个人来,步哨一直放到了广安城里,一有什么事情,再撤也来得及。那贱妇,我叫玉珍看着,现在再加上个德敏,只要她敢乱动一下,就毙了她。”我说:“要是李文清……”

荣群把张飞眼一瞪:“他狗日的敢!现在广安城里都在说我哥冤魂不散,正要找他呢,吓得他请了端公道士成天在屋里做道场消灾。”

晚上,我们里里外外放了哨,几个人关在里屋研究情况。觉得李大哥死了,那李文清一定急着要和陈素英做长久夫妻,只是现在碍着荣群带着这么多人在这里,死人又没入土,不好动手。可是他既然起了这个心,就不会放过这个得人又得财产的机会,如果我们久在这里停留,就会成为他们的眼中钉。看来李大哥的丧事要赶紧办,办完了我们的人就撤,不然会出事,说不定这丧事还会给敌人造成把我们一网打尽的机会。

大约起更时分,哨兵引进两个人来。我一看,原来是谭老五,后面跟着马福林,一身衣服挂得稀烂,一见我就老泪纵横地说:“老辈子呀,陈仁勇他,他遭了!”我们都大吃一惊。

马福林直是摇头,有一句没一句地说:“都是他看错了人,咋会想到亲亲的堂兄弟,一屋长大的亲骨肉,就看上了他的那支枪,那支快慢机,值三百多块埃我记得他原先带的不是……”

我听得着急,直说:“你别罗嗦了,快说到底是咋回事!”“陈仁勇一到罗渡溪,就住在他那隔房兄弟陈从荣家里。陈从荣看上了他的那支枪,就起了心。先是好好招待,又是酒又是肉的,陈仁勇这几天走得辛苦,吃了点酒,一上床就睡死了。那陈从荣就、就找来一根棕绳子,把他从小在一起长大的兄弟,活活地勒、勒、勒……”

马福林老泪纵横,说不下去,只是摇头。我桌子上一拍:“陈仁勇那么大的个子,陈从荣怎么可能……”马福林说:“老辈子,我也打听了的,说是那该死的坏东西把绳子一头拴在门柱子上,一头他自己拉着,硬是黑了心地勒呀!听说陈仁勇也惊醒,可是已经迟了,憋着劲地挣扎,那么牢实的床横梁,都蹬断了两根。”

“那陈从荣呢?”

“他也没得好下场,他的女人听见响动,起来一看自己的男人竟然做下这样黑了良心的事情,就拿了把斧头,趁他在屋后的竹林里挖坑埋陈仁勇,一斧头就把他砍死在那坑边。接着他女人也疯了,在屋前屋后又哭又笑地闹了两天两夜,最后抱着那支枪,跳了渠河……”

多日的劳累,加上接二连三的打击,我气急攻心,两眼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急得大家好一阵着忙。我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拖不得了,要尽快发丧!”

第二天,李荣群就主持着办丧事。来往的宾客川流不息,祭幛挂满了院里院外,出殡的队伍吹吹打打,拖了好几里路长,引得广安城里城外的许多人都出来看热闹。同志们却在我的安排下,一个个分散着走出了李大哥家的后门。已经是初春,薄薄的雾气从青油油的麦土里袅袅上升,看来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只是因为兵荒马乱的,路上却没有一个人影。我和德敏站在门口,目送着他们一个个慢慢消失在大路的尽头,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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