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龙寻首

夜,静极了,我拿着玉璧的信,心里清醒了许多。我想起清浦对我说的话,想起玉璧死了,其他的人生死不明,山上不能群龙无首。周辉同、金积成都是急性子,要真的拖着队伍去和敌人硬拼,那会坏大事。又想到玉璧死了,现在身首异地,铁马金戈拼战了十年,总不能连个收尸的亲人都没有……我扶着床头,把着柜子,挪到桌边坐下,给组织上写了一封信,汇报了玉璧牺牲的情况,要求对今后的工作做个明确的指示。

写完信,才发觉天已经亮了。我梳了两下头,挣扎着站起来,披上衣服就要出去。刚刚把门打开,就撞着徐清浦。他说:“这么早,你到哪里去?”

我怔了一下,把他拉进门来,说:“我正要去找你。”说着就把玉璧的绝笔信和写给组织上的信交给他。等他看完了,我才告诉他,我一定要回去看看。

清浦放下信说:“你现在更不能走了。我才得到消息,昨天晚上曾洪泽来了,显然是来抓你的,因为这里不是杨森的地盘,才不敢进城来乱抓人,现在住在千厮门的栈房里。”我一下子站起来,说:“好哇,曾洪泽,我正要找他。”清浦拉我坐下,说:“玉屏你不要冲动,现在不是你找他,而是他带着人在找你。铺子上这几天你不要去了,交给李士民,你要赶快到雷青成家里躲一下。还有,听说玉璧死了之后,敌人对我们已经开始了大屠杀,我们的人现在乱得很,要赶快想个办法。”

上面的情况这么乱,我不能回去,可又不能不管。叹了口气,只得又拿起笔来,给周辉同、李仲生写了一封信,让他们赶快把队伍调回山上,凡是在当地扯红了的人都要撤走,没有暴露的要隐蔽好,切不可乱打一气,上敌人的当。写完了,又盖上了我的印章,和我给组织上写的信一起,交给了清浦。临分手的时候,我嘱咐他说:“清浦,你也是上了名单的人,要小心啊!”

清浦说:“我不怕,我住在明生家里,他大小还是刘湘的参谋。倒是你一定要小心,叫李士民给你准备点钱,随时好走。”

我看徐清浦出门就往上走,忙说:“你到哪里去啊?”他说:“到千厮门埃”

我说:“你走错了,那头是化龙桥。”

他抬头一看,顿了下足,转身往城内走去。

我起身到店里,准备向李士民交代一下,再到雷青成家住几天。李士民一见我,连忙把我拉到里屋,说:“大姐,你……是不是大哥他……?”

我咬咬嘴唇,说:“士民,是上面出事了。我要走几天,铺子里的事情都交给你和晓兰,一定要做得若无其事的样子,千万不能让大家起疑心。”

我把店里的事情交代了,要走。李士民一把拉住我,说:“大姐你不能就这样走了,你看看你成了什么样子。”

我走到穿衣镜前面一照,发现才几天的光景,我已经完全成了另外一个人:皮泡脸肿,脸色发青,连眼睛都深深地凹了下去。我站在镜子面前,心里说:陈玉屏呀陈玉屏,你不能像这样形露于色呀。你应该是一个大智大勇的人,不能这样陷于个人感情里不能自拔!你还有大仇未报,就是天塌下来,也应该顶住埃

王晓兰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默默地给我端来了一盆水。我用冷水洗了脸,又好好梳了头发,整好了衣服,就匆匆出来,准备到雷青成家去。一出店门,就碰见徐清浦,他皱皱眉头说:“你怎么又跑出来了?”

我没回答他,问:“有什么消息吗?”

“我们上面下来了四个人。”

我忙问:“在哪里,是谁?”

他指了指前面的一个小旅馆。

我跟在清浦后面,到了旅馆楼上的一个房间,把门一打开,我顿时惊呆了。屋里四个人,一个个都是脸色苍白,身上糊满了泥巴,头发像乱草一般,衣裳裤子拖一片吊一片的,呆呆地看着我。我再仔细一看,天哪,原来是金积成、唐俊清和另外两个队员!

四个人一看清是我,立即齐刷刷地跪在地上,呜呜地大哭起来。店老板听见了连忙跑过来,问是怎么回事。我说:“他们的船打烂了,货全部掉在大河里了,还淹死了人,小孩也淹死了,人家怎么不哭!”

老板摇摇头,转身走了,一边走一边说:“真是天灾人祸啊!”

我们坐在房里,大家哑哭了一场,好一阵我才问:“你们几个人是怎么跑出来的?我们上面的队伍怎样了?”他们只是哭,我说:“不要哭了,说吧。”

金积成恍恍惚惚地说:“我们对不起大哥,对不起你,对不起党!我们都有枪,没有使,使不出来,我们看着把大哥抓走的……”

我说:“不谈这些了,你们四个人是怎么逃出来的?”他们泪水长流的,金积成哭得更伤心,话都说不出来。歇了好一阵,唐俊清才说:“还是我来说吧。那天,我们十二个人和大哥一起遭了,只有陈仁勇跑脱了。晚上,他们不知道把大哥弄到什么地方去了,却把我们十一个人押在一个大院子里,吊起来。曾洪泽说:‘妈的,费了这么大的劲,可惜没有捉到陈玉屏。你们都知道她在什么地方,她的两个娃娃在哪里?’我们都说不知道。曾洪泽就指着唐老六说:‘唐老六,你过去一直跟她跑,你说她在什么地方?’唐老六气极了说:‘老子知道,老子就是不得说,你把老子吊死也不得说!我们上了你的当,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军阀的走狗……’曾洪泽就用棍棒狠狠地打,唐老六没有呻吟一声,说:‘横竖是一死,打死了也不得说!’金积成当时也破口大骂,说:‘大姐的地方我晓得,要从我口里掏出一句话来,除非牯牛下儿!’曾洪泽就用杠子压他,用刀把他的脚手都戳烂了,他还是骂。最后曾洪泽对我们没有办法了,就说:‘好吧,你们不说,把你们解到城里去。’

“敌人把我们十一个绑着拉出来,说是送进城去,可是走到拢中码头河边就停下来。我们一看,河边一条船也没有。敌人说要等船,却又在搬石头,这明明是要把我们沉河。我就悄悄对他们说:‘快,往河里跳!’大家一下都跳到渠河里。敌人拚命地朝我们打枪,我们拚命地往河底下钻。我伏在河底顺着流水冲了很远,才冒起头来,一看,枪声停了,敌人以为我们都被打死了,全走了。

“又冲了一阵,冲到罗家桠口才上了岸,恰好金积成他们三个人也冲过来了。唉,我们四个要不是水性好,也就像那七个同志一样,没有人了。”

屋里没有人说话,只听见金积成的抽泣声。

唐俊清接着说:“敌人的卡子封锁得很严,白天不敢走,我们摸到一个岩洞里躲了一天,晚上才敢出来。刚走出不远,在路上碰见一个老头子,他见我们全身浇湿,穿得又单薄,就问:‘你们是哪里来的?快走远些,赶快离开这里啊,黎梓卫、罗渡溪都已经被兵围起来了!’我们假装问他出了什么事埃他叹了一口气说:‘你们还不知道,杨森派了一团人,昨晚在黎梓卫捉了很多人,我们的廖大哥都遭了,现在还没得到消息。’金积成认出来,他就是牺牲了的朱老幺的老人,就对他说了实话。朱大伯说:‘唉呀,你们不晓得,敌人都穿的便衣,早就埋伏在茶馆周围的,我们遭了好多人啊!现在不知道廖大哥怎么样了,我就在这里守,看敌人把我们的人弄到哪里去,也好送个信嘛。’“我们听说大哥可能还没有弄走,就要赶回山上调人,朱老伯说这边山崖上也满是敌人,去不得。我们就沿着走马岭上了山,听说唐庆余已经调人下去,打了一仗,敌人把黎梓卫封锁很紧,进不去。我们又去找周辉同,照实把当时的情况向他谈了,他就怀疑起来,很气愤地说:‘大哥遭了,你们是保大哥的,你们还活着?哼!看你们怎么说。’当时就叫人把我们绑了。我们都说:‘周辉同,周大哥,我们死了不要紧,赶快调人救大哥啊!’他还是不信,最后才说:‘现在大敌当前,我暂时不理睬你们。你们要是变了,逃到天涯海角也跑不脱;要是没有变,放你们几个到重庆去,请大姐回来开会,不然在大姐那里拿个信转来,我就相信你们。现在队伍不能再由你们带了,关于救大哥的事你们就不要管了。’“我们想:带队伍不带队伍都是小事,我们要找到组织,要报仇啊!我们就是这样下来的……”

唐俊清说完,摸出周辉同的信给我,我看信上写着:“唐庆余带人在黎梓卫没能救出大哥,我们准备打岳池劫法场,不知你意见如何?”

我拿着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才抬起头来对唐俊清说:“这么要紧的事情,为什么一定要等我的信?你们大哥不在的时候,不是老唐一直在上面负责吗?”

唐俊清说:“老唐他刚来不久,谁肯听他的?再说这事又是他闯的祸,大家恨他还来不及呢,要不是看他急成那个样子,又立马带着队伍跑去救大哥,有人当时就会把他当成叛徒打了的。现在我们上面的人,只相信你,只有你说的话,现在才管用。”

我找清浦要了根火柴,把信烧了。显然辉同写信的时候,还不知道玉璧牺牲的消息,现在我也不想让这几个人知道,就说:“你们先换衣服,再吃饭,好好睡一觉,晚上我再来看你们。”

看样子,他们好几天没吃没睡了。

我和清浦安排完了,出来商量了一阵,觉得他们有些可疑。这么多天了,玉璧牺牲的消息,怎么还不知道?现在非要我回去,岂不是刚好进敌人的圈套?

晚上,我和清浦又到旅馆。金积成昏睡不醒,一个劲地说胡话,我去一摸额头,烧得烫人。唐俊清说:“大姐,我们四个已经商量好了,马上就要回去,非要把曾洪泽打死不可,我们要拚这条命,给大哥报仇!”

我说:“你别瞎说了,就你们四个人能报什么仇。你们大哥不是常给你们说:革命不是为少数人么?”

“不,我们这仇非报不可,不管你相信不相信!”

我想,这几人都是队长,跟着玉璧十年了,一直都是忠心不二的。可是现在是非常时期,又不能不提防,如果他们真的叛了,回去对我们的损失会更大,不如留住几天看看动静再决定。

于是我就给他们付了两天旅馆的食宿费。

可重庆也不能久住,我和清浦决定把他们四个送到合川交给刁仁义,叫刁大哥严密注意他们的行动。可是金积成病了,大烧大热疯疯癫癫地,说起疯话来。我们只好叫其他三个先去合川,金积成等病好了以后再说。

三月初二,唐俊清他们走后的第二天,李仲生下来了。他一看见我就揩着眼泪叹气,说:“大姐,我们这次对不住你。信送迟了,没有把大哥救出来。”

我摇摇头说:“仲生,不谈这个问题了吧,人死了,算了。”仲生说:“我非谈不可,不谈憋在心里更不好过。大姐,你知道当时的情况吗?”

我点点头说:“知道一些,你们是什么时候得到信的?”仲生说:“我们是二十二日深夜才晓得的。那天深夜,曾洪泽手下一个叫王志高的同志从黎梓卫跑到余家场找到我,说曾洪泽叛了,昨天在黎梓卫把大哥卖了。他在鲁班庙雷铁匠那里躲了一天一夜,才化装逃出来给我报信。接着陈仁勇从阳合场赶来,说是唐庆余带了四十多个人到黎梓卫去救人,哪晓得敌人驻在罗渡溪的两百人早已埋伏在黎梓卫,此时已在场头场尾架起机枪。唐庆余看没办法,只好退了出来,调周辉同和我的队伍一起去打岳池。陈仁勇说:唐庆余急得捶胸顿足的,后悔不听大哥的话,是他麻痹大意,害了大哥。唐庆余还说:‘这不是大哥他们几个人的安危问题,而是关系我们整个队伍的前途生存,拚命也要救出来。’我们听到这消息后,心急如火,马上集合队伍,鸡叫头遍出发,准备找机会混进城去,打了岳池监狱,把大哥救出来。我又把大哥留给我穿的一件灰布滚衫脱下来,交给王志高,叫他拿着马上到合川,去给刁大哥报信。这时鸡都叫了,我带着队伍拼命地跑,赶到离岳池只有三十里路的时候,就听说大哥已经被杀了。我们二百多个弟兄,一路哭着回来的……”

仲生话没说完,已经泣不成声,我没说什么,擦干了眼泪,哑坐了一阵,对仲生说:“同你大哥一起的十二个人当中,除了陈仁勇之外,又跑脱四个,其余的都绑上石头沉河了,这个情况王志高知不知道?”

李仲生非常吃惊地说:“谁跑出来了?陈仁勇说他们不是同大哥一起都被敌人捉住了吗,是怎么跑出来的?”

我就把金积成他们逃脱的情况说了一遍,李仲生问人在哪里。我说就在前面的旅馆里,有三个调走了,金积成还在。李仲生听了,一定要去看看。

金积成正躺在床上,看见李仲生就一下爬了起来,抓住他的手说:“仲生,你来了!大哥,大哥呢?”李仲生没有回答,眼泪长流。金积成一看李仲生在流泪,死死地盯着他说:“李仲生,你说,大哥呢?”李仲生颤抖着声音说:“大哥,大哥死了。”

轰的一声,金积成一下就倒在床上。李仲生连忙把他扶起来,不断地喊他,只见积成呼噜呼噜的出大气,两脚不断地在床上蹬着,说:“我要杀杨森,我要杀曾洪泽……”

仲生把他抱住,喊着:“积成,积成,你疯了吗?”金积成大声武气地喊:“我没有疯,我没疯啊!”一下就把衣服撕烂了。他紧紧盯着我们,两个眼球充满了血,突然一把抓住李仲生说:“你是敌人派来的走狗,我要打死你!”

老板听见我们房间里打得乒乒乓乓的,就到门口来问:“喂,你们里边在干啥子?”

我说:“我们这个病人疯了。”

金积成一见老板进来,就大声的叫:“我没有疯,我没有疯啊!”接着就抓起床上的枕头向老板打去,一边还扑上去又抓又咬的:“你是杨森派来拉我的,我非打死你不可!”老板看他疯成了这个样子,吓坏了,连忙挣脱逃走了。

我看事情不对,忙和清浦商量,去找和我们有关系的刘医生来给他看玻谁知医生刚一进门.金积成就用鞋子打过去,还是乱吼乱说。徐清浦上去帮助李仲生按住他,他把清浦的手都抓烂了。

我问刘医生:“他是不是真疯?”

刘医生说:“是真疯了,你看他的眼神不对,眼睛都充血,认不清人了。”

医生开了一副药,我们买来给他熬好,灌进他嘴里,他全都吐了出来。这样闹了整整三天,一点东西也不吃,连我给他送点咸菜去,他也端起碗朝我砸过来,拍着胸脯说:“这是些地主军阀的东西,我不能吃你们的东西,我是个共产党员!”

两个守他的同志吓坏了,一下就把他的嘴蒙起来:“你怎么乱说呀!给人家听见了,你还想活不想活了?”查号的知道他是疯的,也不来过问,可是这样闹下去,一定要出事。我同清浦商量个解决办法,清浦说:“他是为大哥急得疯疯癫癫的,只要哄他说大哥没死,也许有点作用。”于是就笑着去对他说:“金积成,金老弟,大哥来了,大哥来了。”金积成就一下爬起来坐着,紧紧盯着我们说:“大哥,大哥在哪里?”

清浦拍着他的肩膀说:“大哥叫你安静些,不要闹,他有事,隔两天来看你。”

金积成马上就要下床,说:“大哥来了,我要去看他。”清浦按着他说:“不行,像你这样闹,不是又把大哥暴露了吗?”接着又在他耳边叽叽咕咕地说了一阵,他才稍微安静下来。

第二天,金积成还是哭,不吃饭,伤心地边哭边说,“大哥,我跟你这么多年,我没有离开过一步,我们受了敌人骗啊!出生入死,我没有私心啊,把我的心挖出来给你们看嘛!”他边说边扯开衣服,双手在心口上乱抓,又大叫大吼地说:“我要报仇啊,我到南部去,去找老刘政委……”

刘医生天天守着,给他诊病服药,他还是不睡觉。我们就想了个办法,买了些安眠药给他吃。可是药吃得多了点,第二天都还没醒,只见鼻子在微微翕动,浑身都变得僵硬起来。我们都着慌了,刘医生赶紧替他摸脉,说不要紧不要紧,再开点药给他解一下。把药灌下去,又过了一夜,他才醒转来。我看他清醒了一些,就给他冲了一碗藕粉。他喝了两口就吐,一下就吐了半痰盂。然后两只眼睛转了转,看着我们眼泪汪汪地说:“大姐,我的大哥呀!……”

刘医生说,他是心里一急,痰迷了心窍,吐出来就好了。我们大家见他确实不乱说了,这才松了口气。

这几天,重庆城传遍了,说刘湘投了蒋介石,蒋介石要开二十万中央军来打共产党。知名人士张澜在报上发表了一篇“川人治川”的文章,反对蒋介石进川,四川好多人都赞成这个主张。可是蒋介石早些时候就派了贺国光带着参谋团进川来了,还有大特务康泽,他们的势力勾结起来,看样子是挡不住了。

一天早上,全城忽然戒严了。一会儿警察挨门挨户地喊挂国旗。保长走来问我们为啥不挂,我说:“才开的铺子,没有国旗。”

保长说:“你们去买嘛。”

我说:“街上不准通过。”

警察说:“拿钱来,我帮你去买。”

我说:“生意不好,没有钱。”

保长说:“这成啥子话?今天蒋委员长来,全城要盛大欢迎。”李士民说:“那有啥关系,隔壁挂了是一样,我们站在门口来欢迎还不行呀?”

警察说:“不行不行,不准站在外面,要关铺门。”李士民说:“啥子了不起啊,要关铺门,我们咋个做生意,找饭吃?”

保长说:“做屌的生意,街上都不准人过。”

警察不由分说,用警棍逼着我们进了屋。我们上楼打开窗子,不多一会,一群穿黄军服的骑着摩托车过去了,接着是几辆大卡车,车上装着兵,架着机枪。忽然一辆卡车抛了锚,后面的小汽车停下了。我们看到一部车子上一个全副武装的光头,还有一个女人白白的脸,打的摩登红。工人们都在指指戳戳地说:“那不是那个什么宋……宋美丽吗?”许多人都挤过来看稀奇,嘻嘻哈哈地,一点也不理会下面的警察。

这一天,正是一九三五年三月三日。

正当刘湘为他借助蒋介石的力量把红军“赶”出了四川而洋洋自得的时候,蒋介石来到了重庆,亲自指挥围追红一方面军和红四方面军,并以一纸手令①,夺走了刘湘的全部权力,开始着手他“改革四川政治、整顿四川军队”的行动,在四川住了前后半年之久。四川被划成了重点“剿匪”省份,康泽的“别动队”在省内全面铺开,大肆发展特务,在监视刘湘的同时,对共产党和进步人士,尤其是被毛泽东同志称为“除了中央苏区之外全国第二大红色根据地”的川陕革命根据地进行了全面的镇压。华蓥山的形势,更加严重了。重庆街头又多了一些穿黄呢制服的军官,宪兵白天黑夜地在街上巡逻。旅馆的查号严格了,盘问时对答若是慢一点,或者发现手上有长期摸枪的茧疤,就要抓去关起来,我时刻都在担心从山上下来的同志们的安全。

一天中午,李仲生慌忙地跑来对我说:“大姐,我原说下来向你谈谈情况,商量个办法后马上转去,可是昨天突然下来很多人,他们都是从余家场冲出来的。”

“是怎么回事,有伤亡没有?”

“有呀,又牺牲了四个同志。我走后不两天,夏马刀开了一团人包围了余家常”

“为什么不扯上山去?”

“敌人把山边封锁得很紧,上不去了。”

“来了有多少人?”

“有一百多个。”

“现在什么地方?”

“住在千厮门河边一带。”

我听到这消息又气又急。我们与重庆地方党组织又没有直接联系,这么多人怎么办呢?想安排在磁器口一带吧,路连长的队伍又扯走了。铺子里安不下,人多也害怕出事情,再说他们的生活费用又如何解决?光是每人两角伙食费,每天就要几十元,铺子里热销的门市货,也只够维持工人的伙食,哪里去找钱呢?我同清浦商量后,决定再去李荣华家,看看他从泸州回来没有。

碰巧李大哥上午刚刚回来。看见他,我又想起了玉璧生前和他的友情,忍不住形露于色。李大哥见了忙问:“玉屏,有什么事吗?”

我镇静了一下,看了一眼他的女人,说:“没事。”李大哥就打发那女人进了厨房,然后说:“听说上面紧得很,我好久没有得到消息了,廖大哥呢?他的情况怎么样?”我说:“遭了。”

他的脸色一变,正要递给我的茶杯一下子掉下去,“啪”

的一声打碎了,接着就跌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那女人听见声音跑出来,一见他这样子,忙问出了什么事。

李大哥像没听见一样,一头冲进屋里,嚎啕大哭。那女人跟着跑进去,没问出个名堂,又跑出来问我:“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他屋里头哪个穷亲戚死了,报丧来了?”

我厌恶地看了她一眼,顺势说:“是的,是李大哥的一个老伯死了,衣裳棺木都没有,他侄儿找我来跟李大哥说一声。”那女人两眼一翻,拍着巴掌说:“我说嘛,又是来要钱的,我们这屋头,哪来的这么多钱打发死人?”

我想有这女人搅和,什么话都不能谈,就大声说:“李大哥,他侄儿在千厮门等着,我们去看看怎么样?”

李大哥听了,走出来,就要跟我一起出去,谁知那女人也要去。我知道她是怕李大哥多给了人家钱,只好说:“那我先走一步,你们后边来吧。”说着就走出街口,在悦和旅馆对面的一家书店里等着。

一会儿,李大哥出来了,我们刚走到七星岗口子上,见徐清浦也跟在后面来了。我们一起到清浦的侄儿徐明生家里,把玉璧牺牲的经过一一谈了。李荣华听了,气得顿足,泪如泉涌。

我反倒过来安慰他,说:“李大哥,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你也不要过分伤心。你现在还是个立得起的人物,玉璧在的时候,你们情如兄弟,帮了我们不少忙,现在玉璧不在了,你仍然是我们的朋友,许多事情还是得靠你帮忙。现在敌人开始‘围剿’,昨天有百十来个弟兄从余家场撤下来了,现在衣食无着,只好找你想点办法,出出主意。”正说,仲生也来了。李大哥从身上摸出四百块钱来,说:“你们先拿去用,剩下的我再想办法。仲生,你住到我那里去,就说是我的侄儿,看谁敢动你。你们的人交一部分给我,另一部分,可能要动员你们的关系,安插到贫民中间,找点下力活路隐蔽起来。”

徐清浦说:“这个我们以前也做过一些工作,可以设法安排。只是曾洪泽在千厮门住起还没走,还有那个出卖夏林的李仲凯也来了,带着人跟他住在一起,得提防。要不然千厮门陈文玉的船上还可以安排一些人。”

李仲生听了,桌子上一捶,说:“这两个狗日的还敢干什么?”就带帮人到千厮门的遂荣旅馆去查。曾洪泽听说有人来问他,当天下午就跑了。

我们把工作重新安排了。四百块钱交给李仲生,他住在李大哥家里,以叔侄相称,专门负责从山上撤下来的同志们的生活;李士民还回铺子上,帮着仲生搞搞接待和联络;这一向空气松动了,我又回到大白楼,常到铺子上去,两头顾着。

金积成的病有了起色,成天闹着要到南部去找老刘政委。我一来怕他闷在旅馆里,病又犯了,再者这里是重庆,不是乡下,成天这么闹,早晚要出事情。想想刘老大去了这么久,没有音信,金积成又跟玉璧多次去过南部,情况熟一些,也就同意了。不过我还是叫李仲生派了两个人跟他一起,一来安全一些,二来还是有些不大放心。

金积成走了没两天,一天晚上我正要关铺门,突然跑进一个水淋淋的人来,我一看差点没叫出来,是陈亮佐!

我连忙找了套干净衣服,叫他换了,又到隔壁饭店里打了半斤酒,端了几个菜来,催他吃了暖暖身子。陈亮佐一仰头喝下了两杯,说:“三姐,我这次好险,差点就见不着你了。”我点点头说:“你慢慢吃,慢慢给我说。”

亮佐说:“大哥牺牲之后,我们的人都气昏了头,一阵地乱打,唐庆余也牺牲了,我们死了不少人,老百姓也遭了殃。大家都等着上面来人,一等也不来,二等也不来,硬是忍不住了,都要想同敌人拚。这次我就是下来找你商量个主意,看究竟怎么办。谁知船到了磁器口,一上岸,就碰到曾洪泽、李仲凯两个叛徒,带了十多个人在河边一个茶馆里吃茶。一条独路,茶馆在路旁,我装做忙赶路的样子,勾起脑壳往前走,哪晓得几个家伙就跟在我后面。我在街上转来转去,他们紧跟着不放。我穿过一个巷子,进到一幢熟楼房,想从后门逃走。谁知刚刚一出来,就被他们捉到了,今天早上把我弄上船,准备押回广安,向夏马刀和向屠户邀功。

“曾洪泽知道我们在城里有许多人,他们不敢进城,就一路上来套我,叫我把你和李仲生暗杀了或者骗出来,捉到广安去,不但保我不死,给我三千块钱,还保我在夏马刀手下做官。我当时就想吐他一脸的口水,可是又想,死在这个坏东西手里值不得,还是得跑,只要下水就有办法。我说我要拉肚子,把绳子给我松一下。他们不干。我说你们也是,这船上就我一个,你们怕什么?要不然就帮我脱裤子。那个守我的兵烦了,就把绳子解了。我一掌掀了他个仰八叉,然后两足用力向船边一蹬,一下子就钻到河里去了。只听李仲凯在喊快打!快打!又听到打了几枪。我钻进一个大漩涡,一下就冲了好远,抬起头来一看,那船上的家伙一个个像乌龟一样,伸长脖子干着急。我看他们远了,就浮到水面上来顺流而下,漂了一阵,又遇到救济会专捞死人的红船。船上的人直喊有死人。快拿钩来捞。我一看不对,又是一个猛子钻下去了。我在河里又漂了一阵,想上岸,但身上是湿漉漉的,要是曾洪泽他们追下来,或是碰到别的熟人怎么办?就又在水上漂了一阵,然后才在一个无人的河边上了岸。我又饿又冷全身发抖,刚好前面黄桷树边有一个崖洞,是叫化子住的,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钻进去就躺下。水里泡久了,全身软绵绵的,一倒下去就睡着了。一觉醒来,太阳都偏西了。我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衣服撕烂了,装成要饭的,找进城来。”我屏住气听完了,不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你真是千层浪里翻身转,百尺竿头一命还。这群叛徒真是太没心肝了,整死了我们这么多人还不罢休!”

亮佐很气愤地说:“三姐,个人生死都是小事,可是我们不能就此罢休埃我们革命十年了,死了这么多人,这么多老百姓,难道红旗就这样倒了不成?现在大哥不在了,唐庆余也牺牲了,老刘政委也没回来,大家都不听招呼。尤其是郑涛、郑宁两弟兄,把队伍从叶济那里扯出来了,带着人见土豪就打,见夏马刀、向屠户的人就杀。夏林的那个三公被他们砍成块块,丢下河去了;李仲凯跑得快,不然也喂了鱼。这样做倒是一时痛快,可是没有章法,要出大事的。我们要很快找到组织才行埃”

我说:“亮佐,我们也很着急埃你看,刘老大去了南部,这么久都没有消息。昨天我又叫了两个人,跟着金积成一起,去找老刘政委去了。听说路上卡子很紧,又听说南部的党组织也被破坏了,也不知能不能找到。前几天,仲生也下来了,也是商量这个事。明天我们一起再想想办法吧。偏偏我们的组织关系,又在南部红四方面军和川陕省委手里,跟重庆的地方党组织没有联系……”

陈亮佐听说李仲生来了,高兴得不得了。

我站起来,准备安排亮佐在铺子里搭个铺休息。突然想起了什么,就问唐俊清他们到了合川没有?陈亮佐点点头说:“来了,他们的事情我找人调查了,是真的,有那么回事。”我感到一阵轻松,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李士民把徐清浦和李仲生找到太白楼来。陈亮佐一见到仲生,悲喜交加,抱在一起好一阵说不出话来。说到这次遇险,李仲生有些意外,说:“曾洪泽不是被我吓跑了吗?这家伙欠了这么多血债,还敢在这里逛荡?”陈亮佐说:“他是怕你,可他更怕回去。这样回去不但我们的人不会放过他,夏炯夏马刀也不会饶了他。不然他咋会来套我,叫我来把你和三姐哄出去,让他捉了去向夏马刀交差啊?他以为满天下的人,都和他一样臭狗屎呢。”

谈到找组织的问题,大家都觉得很迫切,可又都拿不出什么好办法。最后亮佐说:“听说中央红军已经到了贵州,南部找不到,我们就到贵州去,直接去找党中央。”大家都沉默了。我想,贵州离这里几千里,山山岭岭的,光凭走路要走多久埃再说我们手里没有党的关系,就是找到了,人家也未必肯承认,肯跟你接头。

亮佐见我不开腔,就说:“三姐,我也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可是现在形势这样紧张,就碰一碰吧。万一找到了,不就多了一条路?”

清浦也觉得可以试试:“两头进行嘛,等几天南部没有消息,我们就再派人去;贵州这边,亮佐回去和刁大哥商量,也带些人去。如果找到了党中央,只要说明了情况,他们不会不理睬的。”

我又仔细想了想,觉得他们的话也有道理,就同意了。第二天,我又找李荣华拿了三百块钱,交给亮佐,他转回合川,和刁仁义一起带了几个人,到贵州找党中央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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